雪粒打在护目镜上噼啪作响,像无数细碎的冰珠在跳踢踏舞。我屈腿重心前倾,雪板刃切开蓬松的粉雪,身后扬起一道白色烟尘 —— 这大概是人类最接近飞翔的时刻,不用翅膀,全凭一块板子和胆子。
第一次扛着雪板站在雪道顶端时,小腿肚子抖得像装了马达。旁边穿荧光色雪服的大哥踩着单板,像块融化的黄油滑过陡坡,转弯时带起的雪沫子都透着潇洒。我攥着双板的雪杖,感觉自己像拎着两根拐杖的企鹅,连穿雪鞋时都差点把自己绊倒 —— 那玩意儿硬得像块铁,系紧鞋带后膝盖都打不了弯,走路全靠髋关节发力,活脱脱一个刚上完发条的机器人。
教练说滑雪的精髓在于 “怂得有技巧”。新手总爱把重心往后坐,仿佛屁股底下有个隐形的沙发,结果越怕摔越摔得惨。正确姿势得像坐没有靠背的凳子,膝盖弯成弹簧,眼睛盯着想去的地方而不是脚下的雪。我试着照做,刚滑出三米就结结实实摔了个 “平沙落雁式”,雪灌进领口瞬间化成冰水,顺着脊椎往下流,冻得我一激灵。旁边穿熊猫连体服的小孩咯咯笑,他爹拎着雪杖敲了敲他头盔:“笑啥,你昨天在初级道滚了三圈忘了?”
雪场的魔毯比想象中更像大型传送带,载着一群歪歪扭扭的初学者缓缓上行。有个姑娘的雪板总往旁边拐,一下撞到我雪靴上,两人差点一起滚下去。她摘了护目镜吐吐舌头,睫毛上还挂着霜:“对不起啊,这板子跟我有仇似的。” 后来在缆车并排坐时又遇见她,说自己摔得尾椎骨疼,却非要挑战中级道,“听说从上面冲下来能听见风在耳边唱歌”。
高级道的缆车爬得慢悠悠,能看见远处的松树顶着厚雪,像一个个穿白棉袄的哨兵。有穿红色雪服的人从陡坡上飞掠而过,雪板划出的弧线比彩虹还利落,转弯时身体几乎贴到雪面,那姿态让人想起山间的猎豹。我咬咬牙跟着下了缆车,刚迈出第一步就感觉速度失控,雪杖在手里乱挥像只受惊的章鱼,最后以一个极其不雅的姿势卡在防护网里,被巡逻队员笑着拉出来:“姑娘,这道得先练会平行转弯才行。”
夜场滑雪是另一种滋味。雪道两侧的灯串亮起来,像给白色世界镶了圈金边。冷空气里飘着烤肠的香味,混合着雪具蜡的味道,让人想起小时候的冬夜集市。有群年轻人在雪道尽头开派对,捧着热可可互相泼雪玩,笑声在寂静的山谷里传得老远。我试着在月光下滑行,雪板切开雪面的声音格外清晰,偶尔抬头能看见星星,它们好像比平时离得更近,连闪烁的频率都和心跳合上了拍。
租雪服的地方永远像个热闹的菜市场。穿错尺码的人挤在镜子前龇牙咧嘴,家长追着乱跑的小孩喊 “把雪帽戴上”,穿板区总有新手分不清左右脚,举着雪板原地打转。有个大爷非要穿孙子的荧光绿雪服,拉链拉到一半卡住,逗得旁边人直乐。他却满不在乎:“我年轻时候在冰场滑速滑,这点小事算啥。” 结果上了初级道就被雪板带得直打趔趄,最后扶着栏杆感叹:“这玩意儿比冰刀邪性多了。”
最难忘是那次突遇暴雪。雪片大得像鹅毛,能见度突然降到不足五米,远处的缆车变成模糊的影子。我赶紧往休息站挪,雪没到小腿肚,每走一步都费劲。休息站里挤满了人,壁炉烧得正旺,大家围着烤雪鞋,分享着各自的糗事。有个大叔说自己在雾里滑错了道,稀里糊涂冲到了野雪区,“树影憧憧的,吓得我以为遇见雪怪了”。后来雪小了些,推开木门看见外面的世界白得耀眼,松树变成了棉花糖,连空气都甜丝丝的。
滑累了躺在雪地上看天,是顶级享受。雪是蓬松的褥子,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,把雪面变成碎钻铺成的海洋。远处有小孩滚着雪球跑来跑去,笑声像银铃在山谷里弹跳。雪板斜插在旁边的雪里,金属边在阳光下闪着光。风掠过树梢的声音很轻,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慢慢平稳,刚才摔疼的膝盖好像也不那么难受了。这种时候会觉得,所有的狼狈和害怕都值了 —— 毕竟能在冬天的怀抱里打滚,本身就是件了不起的事。
现在每次去雪场,还会想起第一次穿雪鞋的笨拙,想起在魔毯上撞在一起的陌生姑娘,想起夜场灯光下那杯热可可的温度。滑雪最妙的地方或许就在这里:它让你在摔打中学会平衡,在速度里找到勇气,在白茫茫的世界里,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比风声更响亮。当雪板再次划破白浪,你会发现,冬天从来不是用来蜷缩的,它是让你撒欢奔跑的理由,是大地铺好的银色跑道,等着每个人把生活滑成一首流动的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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