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杰第一次摸到平板电脑时，指腹在冰凉的屏幕上划出歪歪扭扭的弧线。藏在袖口的手心里全是汗，他盯着老师刚发的电子课本，忽然发现屏幕反光里映着自家漏雨的屋顶 —— 那处用塑料布糊了三年的破洞，此刻正随着穿堂风轻轻颤动。
这是 2020 年的春天，滇西山区的桃花开得漫山遍野。十五岁的阿杰本该坐在镇中学的教室里，可连绵的雨季冲垮了唯一的山路，支教老师被困在县城里。村支书扛来的太阳能蓄电池滋滋作响，七八个孩子挤在村委会的
长前，等着屏幕那头的人出现。
“大家能看清板书吗？” 女老师的声音带着电流声，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。阿杰看见屏幕里的人推了推眼镜，身后的白板上写着 “一元二次方程”。他悄悄把作业本往桌角挪了挪，上次测验的红叉叉像片烧红的烙铁，烫得他指尖发麻。
三个月后，山路修通时，阿杰的数学笔记已经记满了两个练习本。屏幕里的王老师总在课后留十分钟，用红笔圈出他解题步骤里的小错误。有次他问能不能讲讲物理题，第二天对方竟真的搬来一套电路实验器材，在镜头前拆了又装，阳光透过她办公室的百叶窗，在导线投下的影子忽明忽暗，像极了山涧跳跃的光斑。
桂花飘香时，阿杰在视频里给王老师看自家新摘的核桃。老人用竹筐装着堆在墙角，他举着平板转了半圈，忽然发现老师正对着屏幕里的玉米地发呆。“这是去年种的甜玉米，” 他挠挠头，“等熟了寄给您？” 那边传来钢笔落地的声音，过了好久才听见一句：“真好啊，比我办公室的绿萝有生气。”
小雅发现屏幕能录像时，正在跟着学剪纸。县城来的美术老师每周三下午开课，她总把平板电脑架在缝纫机上，母亲踩踏板的咔嗒声成了最特别的背景音。有次剪到喜鹊的翅膀，针尖突然戳穿了红纸，她盯着破洞眼圈发红，却听见老师说：“你看，这像不像星星落在翅膀上？”
那天之后，小雅的剪纸里总藏着意外的惊喜。被剪刀划破的地方变成月牙，折歪的边角成了云朵的褶皱。她把作品贴在平板背面，攒到三十张时，老师突然说要寄礼物过来。拆开包裹时，母亲正在纳鞋底，看见一沓烫金的剪纸纹样，针扎在了拇指上都没察觉。
“这些是我奶奶留下的，” 视频里的老师翻着旧相册，“她以前总说，纸剪坏了不要紧，换个样子照样好看。” 小雅摸着纹样上凹凸的纹路，忽然发现最底下那张画着两只喜鹊，其中一只的翅膀上，有个熟悉的月牙形破洞。
冬至前夜，小雅的缝纫机坏了。母亲蹲在地上修了半夜，她抱着平板缩在被窝里，听见老师说要提前下课。“今天是我生日，” 对方举着块小蛋糕，蜡烛火苗在屏幕里晃啊晃，“你们要不要唱首歌？” 窗外的雪簌簌地下着，七个孩子裹着棉袄挤在镜头前，跑调的歌声混着柴火噼啪声，把玻璃上的冰花震得簌簌往下掉。
小虎的语文课总在清晨。他得赶在放牛前把作业提交，就抱着平板蹲在牛圈旁。老师教《三峡》那天，他正看着屏幕里的长江图片，老黄牛突然打了个响鼻，唾沫星子溅在屏幕上。“这是我们家的阿黄，” 他慌忙擦掉水渍，“它能背两百斤柴火呢。”
从那以后，屏幕里时常出现意外访客。有时是叼着麦穗的山羊，有时是扑棱着翅膀的芦花鸡。老师开始在课件里加动物图片，讲到 “牧人驱犊返” 时，特意截了段小虎赶牛的视频。“你看，” 她指着画面里扬起的牛鞭，“这就是诗里说的‘猎马带禽归’的感觉。”
放暑假前，老师突然说要开次户外课。小虎牵着阿黄爬了三公里山路，在山顶的老槐树下架起平板。屏幕里出现的不是熟悉的教室，而是城市的街心公园。穿校服的学生们举着野花，和山这边的孩子隔空挥手。“这是我的学生，” 老师笑着转了圈，“他们说想看看你们的大山。”
那天的课上得格外久。城市孩子展示着地铁和高楼，山里的孩子把野果举到镜头前。小虎的阿黄成了明星，被要求表演 “鞠躬” 时，它却突然朝着屏幕里的喷泉猛甩尾巴。“它以为那是泉水呢，” 小虎笑得直不起腰，看见老师正在擦眼泪，“老师，您什么时候来我们这儿？阿黄能载您上山。”
秋末的家长会开成了视频连线。阿杰的父亲攥着新换的智能手机，对着屏幕里的王老师反复鞠躬；小雅的母亲把缝纫机摆到镜头前，展示女儿用老师寄的纹样做出的新枕套；小虎的爷爷听不懂普通话，就举着刚摘的山楂果，红通通的果子把屏幕映得暖融融的。
王老师突然举起张合影，二十多个孩子挤在操场上，身后是崭新的教学楼。“这是我以前的学生，” 她的声音有点哽咽，“现在他们总问，什么时候能去山里看看。” 村委会的灯泡忽明忽暗，照亮墙上贴满的奖状 —— 有阿杰的数学竞赛奖，小雅的剪纸一等奖，还有小虎的作文刊登通知，题目叫《我的老师住在屏幕里》。
寒假前最后一课，小虎在牛圈旁收到个快递。拆开是台二手相机，老师说可以拍下山里的四季。他踩着积雪跑到山顶，对着云海拍了第一张照片。回放时发现画面里有个黑点，放大了才看清是只鹰，正展开翅膀掠过镜头。
“这是山神的信使，” 爷爷凑过来看，皱纹里还沾着灶灰，“它会把照片带给远方的人。” 小虎忽然想起老师说过，她办公室的窗台上，摆着七个孩子寄去的核桃、剪纸和山楂干。此刻那些东西会不会正跟着风摇晃，像极了山这边，七个举着平板的身影？
春风又起时，山路旁的桃花再次绽放。阿杰的笔记本上多了张合影，是用小虎的相机拍的 —— 七个孩子站在村委会门口，身后的大屏幕里，三位老师正对着镜头挥手。远处的牛铃声叮叮当当，混着太阳能板转动的轻响，在山谷里织成张透明的网，把月光、歌声和春天的消息，悄悄送到了网线那头。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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