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季的雨丝斜斜掠过黛瓦,阿婆坐在堂屋的老藤椅上,指尖摩挲着那只青灰色的茶荷。竹篾编织的纹路里还嵌着去年春茶的碎末,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上面,扬起细小的金色尘埃。她忽然唤我,声音裹着潮湿的水汽:“来,看这道裂隙。”
茶荷边缘有道极细的豁口,像片被虫噬过的竹叶。我记事起这道痕迹就存在,却从未问过由来。阿婆的老花镜滑到鼻尖,她抬手扶正时露出手腕上的玉镯,那抹温润的白在阴雨天里愈发透亮。“你外公二十岁那年,背着竹篓去狮峰山寻野茶,失足摔在青石上磕的。”
那年的春雪化得晚,山涧里的冰碴子还没消尽。外公攥着祖传的铜制茶刀,踩着湿滑的苔痕往密林深处钻。竹篓在背上晃悠,里面装着粗瓷碗和母亲连夜烙的麦饼。他总说野茶长在云雾聚散处,叶片上凝着山魂,得趁晨露未晞时采,否则灵气就散了。
阿婆说那天她在山脚下的老樟树下等,篮子里的艾草粑粑渐渐凉透。日头爬到头顶时,终于看见个踉跄的身影从竹林里钻出来。外公的裤脚划开长长的口子,渗着血珠的手紧攥着半篓嫩芽,竹篓边缘撞在岩石上裂了道缝。“他倒先笑,说这茶比往年的更有筋骨。” 阿婆用袖口擦了擦眼角,茶荷上的豁口在光影里忽明忽暗。
我七岁那年偷喝了外公泡的明前龙井。青瓷盖碗里的茶汤泛着琥珀色,叶片在水里舒展得像群游鱼。踮着脚够到八仙桌上的茶杯时,手肘撞翻了旁边的锡罐,碧绿色的茶叶撒了满地。外公正在院子里修理茶筛,听见动静赶来时,我正趴在地上把茶叶往罐子里扒,指甲缝里嵌满了嫩绿的碎末。
原以为会挨骂,他却蹲下来教我辨认茶叶的品级。“你看这芽尖,得像雀舌那样带点弯,才是正经的头采。” 他粗糙的手掌拂过我的头发,阳光把他鬓角的白发染成了金红色。那天傍晚,他用我捡回来的碎茶泡了壶茶,说碎茶有碎茶的好,像过日子,磕磕绊绊里也能熬出甘醇。
母亲学会制茶时比我现在还小。十五岁的姑娘站在炒茶锅前,额头上的汗珠滴进滚烫的铁锅,滋啦一声化成白烟。外公站在旁边执壶添水,看她把茶叶翻得如绿浪翻滚。“杀青要像揉棉絮,太轻了生涩,太重了焦糊。” 母亲总说那段日子胳膊抬不起来,夜里做梦都在翻炒茶叶。
有年台风过境,晾在竹匾里的茶叶眼看要被雨水打湿。母亲抱着竹匾往屋里跑,脚下打滑摔在门槛上,新炒的茶叶撒了一地。她趴在地上哭得直打嗝,外公却蹲下来捡茶叶,说沾了泥的部分挑掉,剩下的照样能泡出好味。后来那批茶泡出的汤水里,真的带着点泥土的清腥,像雨后山路上的气息。
去年在茶博会上见到套宋代的兔毫盏,盏沿的纹路像极了外公茶罐上的裂纹。展柜里的聚光灯打在釉面上,流淌的光泽让我想起阿婆擦拭茶荷的模样。导购员说这是复刻的建窑工艺,我却突然想起外公那只缺口的粗瓷碗,他总用那碗喝了半世纪的茶,碗底结着深褐色的茶垢,像沉淀的岁月。
清明前带阿婆回了趟狮峰山。当年的老樟树已需两人合抱,树下的青石板被无数双草鞋磨得发亮。山腰间新开了不少茶舍,玻璃幕墙反射着天光,穿汉服的姑娘在抖音直播采茶。阿婆走到一株老茶树前,伸手抚过粗糙的枝干,忽然指着树洞里的一簇嫩芽笑了:“你外公当年就爱采这种藏在暗处的。”
我们坐在茶农的竹棚里喝茶,玻璃杯里的茶汤清澈见底。阿婆从布包里掏出那只茶荷,把新采的龙井倒进去,豁口处的嫩芽颤巍巍的,像要从时光的裂缝里钻出来。山风穿过竹棚的缝隙,带着新茶的清香掠过耳畔,恍惚间看见二十岁的外公背着竹篓从云雾里走来,竹篓晃悠着,盛着满筐的春天。
返程时茶农塞给我一包刚炒好的野茶。褐色的纸袋上没有商标,只在角落用毛笔写着 “谷雨” 二字。阿婆说这字像外公的笔迹,他总爱在茶包上记采摘的日子,笔画歪歪扭扭的,却带着草木的生气。车窗外的茶山渐渐远去,纸袋里的茶香漫出来,混着车厢里的空调风,竟有了些老屋堂屋的味道。
昨夜整理旧物,在樟木箱底层翻出外公的制茶手记。泛黄的纸页上记着各季茶叶的特性,某页边角画着个简笔的茶荷,旁边写着 “荷有缺,茶无憾”。台灯的光晕落在字迹上,忽然明白那些年喝的茶里,除了山风雨露,还有些更沉的东西 —— 是摔破茶篓仍不肯丢的嫩芽,是撒了满地还能捡回来的日子,是三代人守着茶汤慢慢变老的光阴。
窗外的雨还在下,阿婆已经在厨房烧水泡茶。青瓷盖碗碰撞的脆响穿堂而过,我摸了摸口袋里那包野茶,忽然想学着外公的样子,在纸袋上写点什么。或许就写 “新茶正好”,写给出远门的人,也写给守着茶香等归人的岁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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