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院那片被遗忘的角落，去年还堆着旧轮胎和生锈的铁架，今年春天突然冒出几株倔强的蒲公英。蹲下去拨开碎石时，指甲缝里蹭上的泥土带着雨后的腥气，像某种神秘的召唤。就是那天，突然想把这里变成真正的花园，不需要什么宏伟蓝图，有花有草，能让蝴蝶停驻就好。
翻土是件比想象中累人的事。借来邻居王大爷的铁锨，第一下下去就撞上块拳头大的石头，震得虎口发麻。索性脱了手套用手刨，冰凉的泥土钻进指缝，混着草根和小虫子的尸体。原来这片土地藏着这么多秘密 —— 半截瓷碗的碎片、褪色的纽扣、甚至还有枚生了锈的弹珠。王大爷路过时蹲在边上抽烟，说这土得先晒三天，把虫卵晒死，再掺些腐叶才养得活东西。他指节粗大的手捏起一把土，凑到鼻尖闻了闻，”嗯，有点板结，不过底子还行”。
买种子那天特意绕去城郊的农资店。玻璃柜台里摆满花花绿绿的小袋子，向日葵的种子像撒了金粉的瓜子，虞美人的种子细得像灰尘，标签上的 “冰岛虞美人” 五个字让人心生向往。老板娘是个扎围裙的胖阿姨，推荐我种矮牵牛，”皮实，开花时能铺半面墙”。她抓了把混色的种子塞进我手里，”试试这个，不用催芽，直接撒土里浇水就行”。回家路上攥着那包轻飘飘的种子，感觉像捧着捧星星。
第一批冒头的是香菜。本想种来做鱼时调味，没想到撒得太密，密密麻麻的幼苗挤成一团，细得像缝衣针。蹲在旁边数了半天，发现每片叶子都是精致的三瓣，沾着晨露时像缀满碎钻。后来舍不得间苗，就让它们疯长，直到抽出细长的花茎，开出星星点点的小白花，引来成群的蜜蜂。那些蜜蜂笨乎乎的，总在花叶间撞来撞去，翅膀振动的嗡嗡声里，藏着夏天最热闹的节奏。
给花换盆是场惊心动魄的冒险。网购的陶盆边缘太锋利，搬的时候划破了手腕，血珠滴在多肉的叶片上，倒像给那株玉露点了颗朱砂痣。最麻烦的是那盆绿萝，根系早就从排水孔钻出来，缠成密不透风的网。硬扯的时候弄断好几根，透明的汁液粘在手上，洗了三遍还有股黏糊糊的感觉。后来学着王大爷的办法，把花盆倒过来轻敲，整团土带着完整的根须 “噗” 地掉出来，像块裹着银丝的蛋糕。
下雨的夜晚总惦记着院子里的新苗。上周那场雷阵雨来得急，抱着塑料布冲进院子时，刚栽的月季已经被打得东倒西歪。慌忙把它们移到屋檐下，叶片上的雨水顺着指尖往下淌，凉丝丝的。第二天清晨发现，断了的枝条上居然冒出个鼓鼓的新芽，嫩得能掐出水来。原来植物比想象中坚强，就像小时候摔破膝盖，哭完了照样能跑着追蝴蝶。
自制堆肥箱是次失败的尝试。听网上说把厨余垃圾埋进土里能变肥料，就找了个泡沫箱，一层菜叶一层土地码起来。结果没几天就招了好多果蝇，掀开盖子时 “嗡” 地飞起一团，吓得差点把箱子扔了。王大爷看了直乐，说得掺些锯末和草木灰，还要经常翻晒。他从家里抱来半袋腐熟的羊粪，”这个才管用，就是味儿冲点”。果然，掺了羊粪的月季长得飞快，花苞憋得像小拳头。
最惊喜的是那丛野生的薄荷。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墙角钻出来的，起初以为是杂草，直到摘叶子时闻到清清凉凉的香气。后来越长越疯，顺着篱笆爬得到处都是。摘一把泡在冰水里，喝起来带着点微苦的甜，比超市买的薄荷糖更有夏天的味道。有次邻居家的小姑娘来玩，摘了片叶子贴在额头上，说这样就不会中暑，童稚的模样让整个院子都亮了起来。
园艺剪磨了三次还是不够锋利。第一次用它剪月季枝条，咔嚓半天没剪断，反而把花苞碰掉了。后来学着视频里的样子，在磨刀石上浇点水，来回蹭了几十下，剪起绿萝来果然利落多了。磨剪子的时候总想起爷爷，他生前修枝剪叶时，总爱哼着跑调的京剧，阳光透过葡萄架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，像撒了把碎盐。原来有些习惯，会在不知不觉中跟着时光一起发芽。
开花最热闹的是那片波斯菊。撒种子时随便抓了把，没想到长出的花有白有粉有紫，风一吹就摇摇晃晃，像群穿着花裙子的小姑娘。有次蹲在花丛里拍照，手机差点被蜜蜂撞掉。这些小家伙一点不怕人，停在指尖上采蜜时，毛茸茸的后腿蹭得人痒痒的。傍晚浇花时，总看见蝴蝶停在花瓣上睡觉，翅膀合得严严实实，像别在枝头的小折扇。
秋天来的时候，向日葵结了沉甸甸的花盘。最大那朵直径快有三十厘米，站在底下往上看，花盘像个金黄的小太阳。摘下晒干后，把瓜子敲出来分给邻居，王大爷说比超市买的香，”带着土气呢”。剩下的花盘插在空花瓶里，摆在窗台当装饰，直到被一场秋雨打湿，长出层毛茸茸的绿霉，才舍得扔进堆肥箱。原来植物的一生，每个阶段都有不同的模样。
现在的院子早没了当初的杂乱。薄荷爬满了旧轮胎做的花盆，波斯菊在铁架边开得正好，那株被雷劈过的月季，居然开出了复色的花朵。每天清晨拎着水壶出来，看水珠在叶尖打转转，听蜜蜂在花间哼小曲，总觉得时间慢得像流不动的蜜。有时候会想，其实不是我们在养花，是花草在陪着我们过日子。那些浇水施肥的时光里，藏着最温柔的期待，就像埋下的种子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给你个大大的惊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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