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老张第一次摸到电子书阅读器时,指腹在磨砂屏幕上蹭出细碎的沙沙声。这声音让他想起三十年前在县城新华书店,指尖划过牛皮纸书脊的触感,只是此刻映在眼前的不是宋体铅字,而是深浅不一的电子墨色。
“这东西能装下整个图书馆?” 他眯起老花眼,看着孙女用纤细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点,原本空白的界面便跳出密密麻麻的文字。书架第三层那套精装《资治通鉴》还占着半米宽的位置,书脊的烫金早已被岁月磨得发乌。
孙女把阅读器塞进他手里:“爷爷你试试,字体能调大,晚上看书还不费眼睛。” 老张像捧着易碎的瓷器般托着这巴掌大的设备,忽然想起退休前整理办公室,十几个纸箱的旧书怎么都塞不进儿子家的储物间。最后只能挑出几本珍爱的,其余全送给了收废品的老李。
那天傍晚,老张坐在阳台的藤椅上,竟对着电子书看了两个钟头。他读的是《红楼梦》,小时候在煤油灯下啃过泛黄的盗版,后来买过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精装本,如今在电子屏上重读 “黛玉葬花”,那些熟悉的文字仿佛换了种姿态,从纸张的褶皱里跳出来,在光影里轻轻舒展。
社区图书馆的王馆长发现,最近来借书的老人变少了。以往每周三下午,阅览室里总会坐满戴老花镜的身影,翻书声像春蚕啃食桑叶。现在只剩下零星几位固执的老先生,还在坚持用书签标记进度。有次她遇见老张在公园长椅上看电子书,忍不住问:“屏幕上的字,真能读出纸墨香?”
老张举起阅读器对着阳光晃了晃:“你看这页边空白,像不像老宣纸的留白?” 他指尖划过屏幕边缘,“年轻时总觉得,书就得有分量,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才踏实。现在才明白,真正沉的是字里的道理,不是纸的重量。”
王馆长回去后,在图书馆公众号上发起了 “我的电子书故事” 征集。最先收到的是快递员小马的投稿。照片里,他蹲在小区快递柜旁,手机屏幕亮着,正显示着余华的《活着》。配文写着:“每天送两百多个包裹,等客户取件的间隙,能读两页书。以前总觉得没时间,现在发现碎片时间拼起来,够读完一整部小说。”
还有位叫林晓的中学老师,说自己带毕业班时,把教案和参考资料都存在电子书里。晚自习巡视教室时,学生问问题,她随时能调出相关知识点,比翻厚重的教学参考书方便多了。“有次讲《岳阳楼记》,突然想不起原文里‘淫雨霏霏’的下一句,悄悄点开电子书查,学生还以为我是背书背出来的。”
最特别的投稿来自开旧书店的赵叔。他的书店在老巷深处,木头书架上摆满了泛黄的旧书。去年冬天,他在书店角落摆了张桌子,放了台平板电脑,供客人免费借阅电子书。“年轻人来买旧书,总说找不到想看的新书。现在他们可以先在平板上试读,喜欢了再去网上买纸质版。” 赵叔说,原本以为电子书会抢了旧书店的生意,没想到反而带来了更多客流。
有天傍晚,赵叔的书店里来了位白发老人。老人拄着拐杖,在书架前转了半天,最后拿起本 1982 年版的《唐诗选》,摩挲着破损的封面叹气:“这书我年轻时有过,后来搬家弄丢了。” 赵叔打开平板电脑,搜出同款电子书递过去:“您看这个行吗?字迹能放大,还有注释。”
老人戴上老花镜,手指有些颤抖地划过屏幕。当看到 “床前明月光” 那一页时,忽然红了眼眶:“那年我在乡下插队,就是靠着这本诗选熬过来的。没想到几十年后,能在这小方块里再见到它。” 那天老人没买走旧书,却在店里看了两个小时的电子书,临走时说:“原来书可以这样跟着人走,真好。”
老张渐渐成了社区里的 “电子书达人”。他学会了在阅读器上做批注,把喜欢的段落标上不同颜色的记号;还会用语音功能听书,散步时就把《三国演义》装在耳朵里。有次社区组织去郊外踏青,他没带相机,却用电子书里的笔记功能,记下了沿途看到的每种植物的名字。
“你看这株是蒲公英,” 他指着屏幕上的笔记给同伴看,“以前总觉得野花就是野花,现在知道了,每朵花都有自己的故事。就像这电子书里的字,看着轻飘飘的,其实藏着千军万马。”
王馆长把这些故事整理成小册子,放在图书馆的阅览区。有天她看到个小姑娘捧着册子,旁边放着本厚厚的《哈利波特》。“姐姐,” 小姑娘仰起脸,“电子书和纸质书,哪个更好呀?”
王馆长望向窗外,阳光穿过梧桐叶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她想起老张说的那句话,真正重要的不是书的形态,而是文字里的力量。就像此刻,无论是屏幕上跳动的电子墨,还是纸张上清晰的印刷体,都在悄悄编织着属于每个人的故事。
傍晚的社区广场,老张又坐在藤椅上看电子书。晚风掀起他的衣角,也吹动了不远处孩童手中的纸风车。阅读器的电量还剩 37%,屏幕上正显示着 “醉翁之意不在酒” 的下半句。他忽然觉得,这小小的电子屏就像个神奇的魔盒,装着比天空更广阔的世界,而每个人都能在里面,找到属于自己的那片星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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