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站在岩壁底下时，我盯着那些嵌在石头里的岩点发愣。它们像一群歪歪扭扭的青春痘，又像被老天爷随手撒在墙上的围棋子，怎么看都不像能托住一个成年人重量的东西。旁边穿荧光色攀岩鞋的小哥正用镁粉袋拍着手，白粉簌簌落在地上，像给岩壁铺了层薄雪。他抬头冲我笑：“别瞅了，上去试试就知道，石头比你想象中懂礼貌。”
后来真的踩上第一块岩点，才明白他说的 “礼貌” 是什么意思。脚尖刚搭上去，岩点边缘就稳稳地咬住鞋底，像老熟人递来的手。但这友好没
持续秒，胳膊就开始发抖，像被按了震动开关。明明离下一个岩点只有半臂距离，偏觉得像要跨过一条河。底下有人喊 “重心往左移”，我慌得手一松，整个人顺着安全绳晃下来，屁股差点磕在保护垫的褶皱里。
玩攀岩的人好像都有自虐倾向。摔疼了揉着胳膊笑，磨破了手心还往镁粉里埋，说这样能让茧子结得更快。我见过最夸张的是个戴黑框眼镜的姑娘，指甲盖在岩缝里掀掉一小块，血珠顺着指缝往下滴，她居然先把岩点上的血擦干净，才去找创可贴。“石头不爱吃荤腥，” 她举着包好的手指冲我晃，“弄脏了下次就不好抓了。”
其实岩壁是有脾气的。朝阳刚爬上来时，石头带着露水的凉，岩点摸起来滑溜溜的，得把手指蜷得更紧些。正午太阳晒透了，岩壁会透出暖烘烘的热气，连带着岩缝里的小石子都烫乎乎的。最舒服是傍晚，风从山谷里钻出来，吹得安全绳轻轻晃，这时候抓着岩点往上挪，像被整个山温柔地托着。
室内攀岩馆是另一回事。那里的岩壁五颜六色，岩点像糖果似的挂着，连保护垫都印着卡通图案。但别被这甜腻腻的样子骗了，人工岩壁的角度才是真考验。仰角岩壁像张咧开的大嘴，得把身体贴上去才能稳住，下巴都快蹭到石头；俯角岩壁更狠，明明看着岩点就在眼前，伸手去抓却像够水里的月亮，稍不留神就往下出溜。
有次在馆里遇到个穿校服的初中生，背着书包就往岩壁冲。他爬得飞快，手脚切换像按了快进键，到顶时还腾出一只手比了个耶。下来时我问他练了多久，他把书包往地上一摔，掏出瓶冰镇可乐：“三个月，不过每天写完作业就来吊单杠。” 说着展示胳膊上刚冒头的肌肉线条，“我爸说这比打游戏强，至少不会近视。”
攀岩鞋是个神奇的发明。第一次穿时感觉脚趾被塞进了塑料瓶，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但踩上岩点的瞬间就懂了 —— 这双硬邦邦的鞋子能把脚趾的力量聚成一点，像给脚装了个微型起重机。有经验的人会把鞋带系得松松垮垮，说这样脚能在鞋里微调角度；新手总爱勒得紧紧的，结果爬完脚底板全是红印子，脱鞋时能疼得龇牙咧嘴。
镁粉袋更像是攀岩者的护身符。每次伸手进去掏一把，白色粉末簌簌落在掌心，既能吸汗又能壮胆。有人喜欢把镁粉抹得满脸都是，说这样看起来专业；有人讲究省着用，每次只沾一点点，说要让皮肤记住岩壁的触感。我见过最绝的是个大叔，在粉袋上绣了只招财猫，说抓岩点时猫爪冲下，能带来好运气。
真正的乐趣往往藏在狼狈里。某次爬一条难度线，手忙脚乱中膝盖磕在岩壁上，疼得眼泪差点飙出来。正想放弃时，忽然发现旁边有个不起眼的小岩点，刚好能塞进一根手指。就凭着这根手指的力气，居然慢慢挪到了下一个支点。下来时膝盖红了一大片，但摸着那处救命的小岩点，突然觉得岩壁在跟我眨眼睛。
山里的野攀别有风味。没有保护垫，脚下就是碎石坡，安全绳得系在结实的树干上。岩壁上可能有青苔，有松动的石块，甚至有蚂蚁顺着岩缝爬。但当爬到半山腰回头看，云在脚下飘，鸟从耳边过，连风声都变得不一样。有次在山顶遇到放羊的老汉，他举着鞭子冲我喊：“你们城里人真怪，放着好好的路不走，偏要往石头上蹭。”
攀岩教会人的第一件事，是认怂。该放弃时就得松手，硬撑着只会摔得更疼。第二件事是相信自己 —— 那些看起来不可能够到的岩点，往往只差一个巧妙的转身。第三件事最奇妙，是和石头交朋友。摸得多了，能认出哪块岩石脾气暴躁，哪处岩缝藏着温柔。
现在每次路过岩壁，不管是野外的巨石还是商场里的攀岩墙，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。那些凸凸凹凹的岩点像在冲我招手，连带着手心都开始发痒。有次在小区看到工人搭脚手架，钢管间的连接处居然像极了攀岩点，差点抬脚就想往上踩。
其实生活里到处都是隐形的岩壁。地铁里的扶手，写字楼的消防梯，甚至书架上堆叠的书，偶尔都会让人产生抓一把的冲动。或许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个攀岩者，总想去够那些看起来有点高的东西，哪怕会摔得屁股疼，也想知道站得高一点，能看到什么样的风景。
上周去岩馆时，遇到个刚学走路的小孩，被妈妈抱着摸岩壁上的卡通岩点。小家伙的手太小，连最小的岩点都抓不住，却笑得咯咯响。看着他肉乎乎的手掌贴在石头上，突然觉得，我们这辈子爬的从来不是岩壁，是心里那点不服输的劲儿。至于能不能爬到顶，好像没那么重要了。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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