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爬过窗台时，林小满正用指尖摩挲着那副《大航海时代》桌游的木质棋盘。桌面上深浅不一的划痕里，还嵌着去年夏天的冰汽水渍 —— 那是表弟打翻杯子时，慌忙用袖子擦出的扇形印记。
“该你掷骰子了。” 周明轩的指尖在木质骰子上敲出轻快的节奏。这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总爱把袖口卷到肘部，露出小臂上那道被猫抓过的浅疤。此刻他面前的航海图上，代表西班牙舰队的木牌正卡在加勒比海的暗礁区，帆布标记歪歪扭扭地耷拉着。
林小满深吸一口气，把骰子
在掌搓得温热。这副桌游是爷爷临终前整理旧物时翻出来的，铁盒边角已经锈出了细密的网纹，里面的说明书泛黄得像秋叶。爷爷说这是他年轻时在海员俱乐部赢来的，当年一群人围着煤油灯玩到后半夜，甲板上的浪涛声都盖不过争论声。
骰子磕在棋盘上的脆响打断了思绪。三个红色点数像突然绽开的浆果，周明轩夸张地往后一仰，差点碰倒桌边的玻璃杯。“完了完了，你触发风暴事件了！” 他扯过事件卡的动作带起一阵风，将林小满额前的碎发吹得飘起来。
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密集，仿佛在为这场虚拟的海上危机伴奏。林小满盯着卡牌上翻涌的黑色海浪，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的暴雨夜。当时爸妈在客厅玩麻将，她抱着膝盖坐在门后，听着洗牌声混着雷声，觉得那些哗啦啦的塑料牌像是在跳一支热闹的舞。
“想什么呢？” 周明轩用指节轻轻敲了敲她的手背。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，虎口处有块淡青色的胎记，像枚没盖清楚的邮戳。“该抽命运卡了，说不定能捡到沉没的宝藏。”
林小满抽卡的手指顿了顿。这副桌游里的命运卡总带着股神秘的霉味，像是从旧书堆里翻出来的。有次她抽到 “遇见美人鱼”，周明轩非要学海豚叫，结果被隔壁的阿姨敲了三次门。今天的卡牌上画着艘孤零零的独木舟，旁边用褪色的蓝墨水写着：“在荒岛遇见旧识”。
“这卡面设计得真潦草。” 她忍不住吐槽，却没注意到周明轩突然红了耳根。男生低头去整理散乱的金币筹码，金属片碰撞的声音里，藏着他没说出口的心事 —— 上周在图书馆，他确实看见林小满和转学的学长相谈甚欢。
暮色漫进窗户时，棋盘上已经插满了各色船帆。林小满的英国舰队占领了三个香料港口，周明轩的西班牙船队则在新大陆发现了金矿。争执声渐渐被肚子的抗议取代，两人翻遍厨房，只找到半包苏打饼干和罐过期的草莓酱。
“将就着吃吧。” 周明轩把饼干掰成两半，忽然想起去年圣诞夜。那时他们在桌游吧玩《狼人杀》，林小满抽到预言家却紧张得说不出话，最后是他偷偷塞给她一张写着 “别慌” 的便签。现在那张皱巴巴的纸条还夹在他的笔记本里，旁边画着个歪脑袋的小人。
夜风卷着槐花香扑进纱窗，林小满咬着饼干突然笑出声：“你记不记得张昊那次玩《三国杀》，把诸葛亮的技能说成‘空城计可以召唤外卖’？”
“怎么不记得。” 周明轩的笑声震得桌上的骰子都在发抖，“结果他被我们罚喝了三杯水，回去路上尿频到走三步停一下。”
月光爬上棋盘时，游戏已经进入尾声。林小满的最后一艘船正驶向终点，周明轩却突然推倒了自己的木质舰队：“我认输。” 他的声音很轻，像怕惊扰了什么，“明天我要搬家了，去深圳。”
饼干渣掉在桌上的声音格外清晰。林小满看着他手肘边那枚磨得发亮的指南针棋子，那是他用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的限量版。去年她生日时，他说这代表 “永远不会在游戏里让你迷路”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？”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棋盘上的裂痕，那里还留着某次激烈争执时，张昊用铅笔尖戳出的小洞。
“上周定的。” 周明轩开始默默收拾棋子，金属硬币掉进铁盒的声音闷闷的，“我爸的工作调动，本来想毕业典礼后再说。”
林小满突然想起三个月前的雨天。他们在桌游吧躲雨，看一对老夫妻玩《卡坦岛》。老爷爷总记错规则，老奶奶就笑着把资源卡重新摆好，阳光穿过雨帘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，像撒了把碎金。当时周明轩在她耳边说：“老了能这样真好。”
铁盒的锁扣 “咔嗒” 合上时，巷口的路灯亮了。周明轩拎起装桌游的袋子，忽然又放下来：“这个留给你吧。” 他挠了挠头，耳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，“深圳那边…… 可能找不到人玩这么老的游戏了。”
林小满没接，只是把那枚指南针棋子塞进他手心。男生的手指僵了僵，然后用力攥紧，指节泛白。他们站在槐树下，听着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，像无数枚隐形的骰子在滚动。
后来的日子里，那副桌游被收进了书柜最底层。林小满偶尔会在整理房间时翻到它，铁盒上的锈迹又重了些，棋盘里的冰汽水渍却像被时光腌制成了琥珀。她试着一个人玩过一次，当骰子第三次掷出相同的点数时，突然对着空荡荡的客厅笑出了声。
那天周明轩在高铁站发来了最后一条消息，是张他偷拍的照片。照片里林小满正趴在桌上打盹，阳光在她脸颊上投下棋盘格的影子，手边还压着张没打完的命运卡。配文只有两个字：“等我”。
现在那副《大航海时代》还躺在书柜里，旁边新添了几副桌游。有时林小满会和新认识的朋友玩《璀璨宝石》，但总在某个瞬间，觉得耳边会响起熟悉的骰子声。窗外的老槐树又发了新芽，不知道哪个夏天，会有两个身影重新围坐在棋盘前，让那些藏在木纹里的时光，再次开出花来。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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