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桂兰第一次摸到平板电脑时,指尖在冰凉的玻璃上悬了半分钟。七十岁的老花眼透过镜片,看见孙子小林在对面屏幕里比出的 OK 手势,背景是社区图书馆的自习区,阳光正斜斜切过他摊开的笔记本。“奶,点那个带耳机图标的按钮。” 少年的声音带着电流的微颤,惊得窗台上的茉莉花抖落了片叶子。
这是 2023 年的深秋,北方小城的暖气刚试水。张桂兰的退休生活原本该是遛弯、买菜、在社区广场和老姐妹跳广场舞,但儿子突然被派往非洲援建,儿媳要在医院值夜班,照顾初三的小林成了她的新任务。最让她犯难的是每晚的数学辅导 —— 那些带着希腊字母的函数题,像一群歪歪扭扭的小蝌蚪,在她眼里游来游去。
“王老师的课能回播,您让小林把难点标出来。” 儿媳在视频里教她操作学习软件时,白大褂领口还别着听诊器。张桂兰盯着屏幕上跳动的进度条,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煤油灯下背乘法表的夜晚,那时全村只有一位代课老师,用红漆在黑板上写算式,粉笔灰混着炊烟的味道飘进教室。
小林的数学老师王媛媛,此刻正在三十公里外的市重点中学备课。她的电脑屏幕分着三个窗口:左边是 PPT 课件,中间是昨晚学生提交的作业错题集,右边弹出的对话框里,张桂兰刚发来一张模糊的照片 —— 小林草稿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辅助线。“奶奶您好,这道题可以用坐标法试试,我把步骤录成小视频发过去。” 她指尖敲击键盘的速度,比三年前刚教课时快了两倍。
三年前的春天,王媛媛还在为如何给隔离在家的学生补课犯愁。那时她用手机支架对着课本直播,信号时断时续,有次讲到勾股定理,屏幕突然弹出 “网络拥堵” 的提示,再连上线时,发现评论区里学生们画满了各种歪笑的表情包。现在不同了,学校引进的在线教学系统能自动生成错题本,还能根据学生的答题速度调整题目难度,就像有位隐形助教在旁边随时提醒。
屏幕另一端的广州,程序员陈默正对着代码调试这个 “隐形助教” 的算法。他的办公桌上摆着个褪色的搪瓷杯,杯身上 “希望工程” 四个字已经磨得模糊。十年前,正是靠着希望工程资助的在线课程,他这个大山里的孩子才第一次见到外教,现在他写的程序,正让更多像他当年一样的孩子,能在手机上听到清北教授的课。
“陈哥,甘肃那边反馈,有些牧区信号不稳,视频加载总卡住。” 实习生小李抱着笔记本跑过来,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用户反馈。陈默揉了揉发酸的眼睛,望向窗外 —— 凌晨四点的写字楼还亮着零星灯火,像他老家山顶那些忽明忽暗的星子。他想起初中时,为了蹭邻居家的无线网络听网课,常常蹲在墙角举着手机,直到膝盖发麻。
此刻在甘肃牧区的蒙古包里,初三学生其其格正把手机架在羊油灯旁。屏幕里,王媛媛的声音清晰得像在耳边:“大家看这个立体几何模型,我们可以把它想象成牧民的帐篷……” 其其格突然笑出声,阿妈探进头来,看见女儿正用手指在屏幕上滑动,那些旋转的几何图形,在羊油灯的光晕里仿佛活了过来。
这已经是其其格用在线课程的第三个冬天。去年雪灾时,牧场上的信号塔被压垮,她跟着阿爸骑马走两小时山路,到乡政府的信号站补课。冻红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动,哈气在手机壳上凝成白霜,但看到解题步骤一点点浮现时,心里总会暖烘烘的。现在好了,陈默他们团队开发的离线缓存功能,让她能提前下载课程,在没有信号的冬夜里也能学习。
张桂兰渐渐摸清了平板的脾气。每天晚饭后,她会戴上老花镜,帮小林调出任课老师的直播课。有次王媛媛在课上讲起自己大学时去山区支教的经历,说看到孩子们在泥土地上练习跳远,突然觉得当老师就像播种子,不知道哪颗会在什么时候发芽。张桂兰听得直抹眼泪,想起自己当年没能上高中的遗憾,现在却能陪着孙子听城里老师讲课,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。
小林也有了新发现。他在历史课的互动区认识了其其格,两人经常讨论成吉思汗西征路线的不同说法。其其格会发来牧区的星空照片,小林则拍下自家阳台上盛开的月季。有次其其格问:“你们城里的月亮,是不是也像蒙古包的天窗那么圆?” 小林对着屏幕笑了半天,突然觉得课本上那些枯燥的知识点,因为有了这些鲜活的交流,变得生动起来。
王媛媛的教案里,开始出现越来越多来自各地的元素。讲到地理课的气候带,她会播放其其格拍摄的草原四季变化;分析文学作品里的亲情,会引用张桂兰口述的、六七十年代的生活片段。她发现当课堂不再局限于四堵墙,学生们的眼界就像被打开的窗户,而她自己也跟着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。
陈默在系统后台看到这些变化。数据显示,像其其格这样的偏远地区用户,今年的课程完成率比去年提高了 37%。他特意给算法加了个新功能:当系统检测到学生连续答错同一类型的题目时,会自动推送相关的生活案例视频。比如给山区孩子讲物理浮力时,会配上渔民撒网的画面;给城市学生讲农业生产时,插入其其格家剪羊毛的场景。
秋末的家长会改成了线上形式。张桂兰特意换上过年才穿的红毛衣,端坐在平板前。当王媛媛展示全班同学的进步曲线时,她看见小林的名字旁边,有颗小小的星星在闪烁 —— 那是系统给持续努力的学生设置的奖励。屏幕里同时弹出十几个家长的笑脸,有牧区阿妈的头巾,有职场妈妈的工牌,还有像她一样带着老花镜的祖辈,大家隔着千山万水,在同一个界面里点头微笑。
会议结束时,其其格的阿妈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说:“谢谢老师,我的女儿现在说,想考去有很多书的城市。” 张桂兰突然想起早上遛弯时,看见社区公告栏贴了张新通知,说老年大学要开智能手机班,教老人们用在线软件。她掏出老年机,给老姐妹李婶发了条短信:“明天一起去报名不?我听说还能学跳广场舞教程呢。”
夜色渐深,小林房间的灯还亮着。他在整理错题本时,发现王老师新上传的解析视频里,背景有轻轻的键盘敲击声 —— 大概是陈默他们还在加班吧。窗外的月光落在平板上,像一层薄薄的银霜,屏幕里跳动的光标,和远处写字楼的灯火、牧区帐篷的油灯、社区图书馆的台灯,在看不见的网络里连成一片,像无数颗正在升起的星子。
张桂兰轻轻带上房门时,听见孙子在小声念叨:“等放寒假,想请其其格来看看我们这儿的雪。” 她笑了笑,转身走向客厅,那里的平板还亮着,老年大学的报名页面停留在 “提交” 按钮前,仿佛在等待一个新的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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