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篝火在暮色里舒展成跳动的橘色丝带,将三两个剪影拓印在墨绿色帐篷上。有人用树枝拨弄火堆,火星便簌簌落在草叶间,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装星星的琉璃盏。我抱着膝盖坐在防潮垫上,看火焰把每个人的脸颊烤得通红,连平日里最严肃的老张,眼角都堆着被暖光泡软的笑意。
风带着松针的清香掠过耳畔,混着远处溪流潺潺的私语。小林突然哼起首老调子,跑调的旋律被晚风揉碎了,竟生出种格外动人的温柔。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,从童年爬过的那棵老槐树,到去年错过的那场流星雨,仿佛要把积攒了半生的故事,都摊开在这片星空下晾晒。
夜色渐浓时,有人提议去溪边取水。踩着露水打湿的青草往前走,裤脚很快沾了细碎的凉意。溪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银辉,俯身掬一捧在手心,竟能看见碎钻般的星光在指缝间流转。对岸的蛙鸣突然齐刷刷噤了声,只有虫鸣还在草丛里此起彼伏,像无数支藏在暗处的小提琴,正拉奏着只有大地能听懂的夜曲。
回到营地时,篝火已弱成一团暖融融的光晕。有人裹着毛毯歪在帐篷边打盹,睫毛上还沾着未散的烟火气。我摸出背包里的星图,借着手机微弱的光线辨认星座。北斗七星像把银色的勺子悬在头顶,猎户座的腰带在墨色天幕上格外分明。小时候总以为星星是挂在天上的钻石,此刻才懂得,它们更像无数双凝视着大地的眼睛,温柔得让人心头发颤。
后半夜被冻醒时,帐篷外的星光正透过纱网筛进来,在睡袋上织出细碎的光斑。拉开拉链的瞬间,清冽的空气涌进肺腑,带着泥土与松果的芬芳。远处的山峦在夜色里起伏成柔和的弧线,像母亲侧卧时隆起的臂弯。突然有流星拖着长尾划过天际,来不及许愿便坠入地平线,倒像是谁在天边不小心掉落了火柴,引燃了一整片寂静的黎明。
天快亮时,大家都醒了。裹着厚外套坐在草地上,看东方的天际渐渐洇开一片绯红。先是浅粉,再是橘红,最后变成鎏金般的璀璨,连带着云絮都镶上了金边。林间的雾气开始升腾,像乳白色的纱幔缠绕在树桠间,偶尔有早起的鸟儿穿过雾霭,翅膀带起的风让露珠簌簌滴落,在草叶上敲出清脆的声响。
太阳跃出山头的刹那,整个世界都被镀上了一层暖金。帐篷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投在沾满露水的草地上,像一张张等待被填满的信纸。老张举着相机跑前跑后,镜头里的晨雾、溪流、沾着露珠的野花,都泛着湿润的光泽。小林蹲在溪边刷牙,泡沫顺着嘴角往下淌,被阳光照得像碎掉的珍珠,惹得大家笑作一团,回声在山谷里荡开,惊起一群栖息在树梢的山雀。
收拾营地时,每个人都格外小心。把垃圾仔细分类打包,连掉落的火星都要用泥土盖灭。有人在树下发现了一窝刚破壳的小鸟,嫩黄的绒毛还没干透,张着粉红的小嘴叽叽叫着。我们屏住呼吸退后几步,看着鸟妈妈叼着虫子匆匆飞回,翅膀掠过枝头时,抖落了几片带着晨光的树叶。
离开时再回头,营地已恢复了最初的模样,仿佛昨夜的篝火、歌声与星光,都只是大地做的一场温柔的梦。车窗外的树林向后倒退,露水在叶尖闪烁,像无数双舍不得我们离开的眼睛。突然想起昨夜小林说的话,他说城市里的灯光太亮,亮到让人忘了星星原本的样子,可在这里,连影子都带着星光的味道。
归途的车里很安静,有人靠在车窗上打盹,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意。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,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树影。我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与山峦,突然明白露营的意义从来不是逃离,而是让我们在钢筋水泥的缝隙里,重新找回与大地相连的脐带。那些篝火边的絮语,星光下的沉默,晨雾里的凝望,都是大地悄悄塞给我们的情书,字里行间全是被遗忘的温柔。
或许某天夜里,当城市的霓虹模糊了星空,我们还会想起那个被星光包裹的夜晚。想起篝火如何舔舐着夜色,溪水怎样哼唱着古老的歌谣,以及在露水沾湿裤脚的清晨,我们曾那样真切地,成为过大地的孩子。而那些散落林间的笑声与足迹,终将在某个下雨的午后,随着泥土里的种子一起,长出新的期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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