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厅茶几上摊着五本厚厚的志愿填报指南，塑料封皮被手指摩挲得发皱。表妹抱着抱枕蜷在沙发角落，眼神在 “计算机科学与技术” 和 “汉语言文学” 之间来回漂移，活像只被两堆猫粮困住的猫。
“哥，你说我要是学了中文，以后会不会穷到喝西北风？” 她突然抬头，马尾辫扫过堆满草稿纸的茶几。那些纸上画满了分数线走势图，红笔圈出的 “冲一冲”“稳一稳” 像某种神秘符咒，试图给未知的未来占卜。
我想起三年前自己填报志愿的夜晚。当时盯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，突然发现比考砸更可怕的，是手里攥着分数却不知道往哪儿放。就像玩游戏时突然解锁了新地图，却没人告诉你哪个副本藏着宝藏，哪个路口通往悬崖。
邻居家的张阿姨又来敲门时，表妹正把 “临床医学” 划掉又写上。这位退休教师总爱把 “我当年” 挂在嘴边，此刻正举着保温杯传授经验：“女孩子学师范多好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，我侄女就在重点小学……” 话音未落，对门的程序员小哥探出头：“阿姨别误导孩子，现在人工智能多火，学编程才是王道！”
类似的拉锯战每天都在上演。班主任发来的专业就业率排行榜，舅舅转发的 “未来十年黄金行业预测”，甚至小区超市老板都能凑过来点评几句：“学个会计吧，至少饿不死。” 每个人都带着善意的地图，却没人告诉你这些地图可能是十年前绘制的。
表妹的同桌小林已经定了主意。那个总考年级前三的男生，非要去学考古专业。他爸妈为此三天没跟他说话，直到他拿出攒了半年的零花钱，买了张去陕西考古遗址的单程票，说要亲眼看看未来的 “办公室”。
“你不觉得很酷吗？” 小林在电话里给表妹打气，背景音里隐约有风沙声，“昨天我在这儿捡到块带纹路的陶片，研究员说可能是商周时期的。你想想，这些东西在地下埋了三千年，偏偏被我挖出来了。”
表妹把这段话录了音，反复听了不下二十遍。她偷偷查了考古专业的课程表，发现要学土壤学、田野调查，甚至还有潜水打捞课。那些陌生的名词像一颗颗投入心湖的石子，荡开圈圈涟漪。
填报系统开放的前一天，我们去了趟大学城。穿过种满悬铃木的林荫道，撞见几个穿着实验服的学生追着失控的机器狗跑；图书馆门口，穿汉服的女生正给同伴讲解《诗经》里的植物；篮球场边，计算机系的男生们用代码在大屏幕上打出 “毕业快乐”。
“你看他们，” 表妹突然说，“好像不管选了什么，都能活出点意思来。”
那天傍晚，我们坐在操场看台上，看夕阳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老长。有个戴眼镜的男生抱着吉他弹《平凡之路》，跑调跑到天边，却引来一群人跟着合唱。风里飘着食堂的饭菜香，混着远处实验室飘来的消毒水味，构成一种奇妙的和弦。
回家路上，表妹突然把手机里存的志愿表删了。“我决定了，” 她眼睛亮晶晶的，“不看就业率，不看热门程度，就选那个能让我半夜想起还会偷笑的专业。”
现在她正在南方的一所大学学编辑出版。上个月寄来的包裹里，除了她编的校刊，还有张在印刷厂拍的照片。她站在巨大的印刷机前，白大褂上沾着点点油墨，笑得比照片里的阳光还灿烂。
志愿填报系统关闭的瞬间，其实不是结束。就像玩拼图时刚拼好第一块，后面还有几千几万块等着我们去摸索。那些被反复涂改的志愿表，被争论过的专业名称，最终都会变成人生地图上的坐标。
说不定某天在街角咖啡馆，你会遇见个曾经纠结于志愿的人。他可能成了程序员，却在周末跑去博物馆当讲解员；也可能成了老师，业余时间在网上写科幻小说。毕竟，选志愿这事儿，从来不是选一条路走到黑，而是选个起点，然后带着好奇心，慢慢走向属于自己的远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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