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背着气瓶站在船舷边时，我盯着脚下湛蓝的海水直犯怵。教练在身后拍了拍我的气瓶：“别怕，下去就知道，这里比陆地上安全多了。” 现在回想起来，这大概是我听过最靠谱的 “忽悠”—— 毕竟在陆地上，你永远不会被一群发光的鱼群包围，也不会在转身时撞见慢吞吞飘过的海龟。
潜水这事儿，光听名字就带着点冒险感，但真正穿上湿衣的那一刻，更多的是滑稽。3 毫米厚的氯丁橡胶像第二层皮肤，拉拉链时得费九牛二虎之力，套脚蹼时总担心脚趾会抽筋。第一次在泳池练习排水时，我对着面镜猛吹一口气，结果呛得直咳嗽，旁边穿比基尼的小姐姐笑得差点把呼吸管吞下去。后来才知道，老手们都能闭着眼睛完成这套动作，就像我们拧瓶盖那么自然。
真正的魔法发生在第一次下潜。当浮力控制器慢慢排气，身体像羽毛般沉向海底，耳朵传来轻微的胀痛 —— 这是大海在欢迎你的信号。捏着鼻子鼓气的瞬间，世界突然安静了，只剩下呼吸调节器里 “咕噜咕噜” 的气泡声。低头看，原本模糊的海水逐渐变得清澈，阳光像被打碎的金箔，一缕缕斜斜地铺在珊瑚上，橙黄色的小鱼从指缝间溜过，尾鳍扫过皮肤时痒痒的。
有人说潜水是 “蓝色鸦片”，一旦沾上就戒不掉。这话不假，毕竟没有哪种体验能像潜水这样，让你在一小时内经历从紧张到狂喜的过山车。记得在菲律宾 PG 岛，我正追着一条黑白相间的海蛇拍照，突然感觉小腿被什么东西蹭了一下。猛地回头，差点撞进一只海龟的眼睛里 —— 这家伙足有圆桌那么大，背甲上还粘着几只小螃蟹，看我的眼神就像在说 “年轻人别太冲动”。
装备是潜水佬的社交货币。新手总在纠结买浮力控制器还是脚蹼，老手却能从背气瓶的姿势看出对方的潜龄。我见过有人背着十年前的旧装备，照样在深海里灵活得像条鱼；也见过刚入门的土豪浑身顶级装备，却在水下把调节器咬得咯吱响。其实装备这东西就像鞋子，合不合脚只有自己知道，重要的是每次下水前，总要像检查手机电量一样，把二级头、压力表、备用气源挨个摸一遍。
夜潜是完全不同的打开方式。当太阳沉入海平面，珊瑚虫会伸出白色的触手，平时躲起来的龙虾开始在礁石间散步。头灯扫过的地方，会惊起一片 “星光”—— 那是被惊扰的磷虾，身体发出幽幽的蓝光，像把银河撒进了海里。有次我在印尼的美娜多夜潜，突然发现前方有个绿色的光点在移动。跟着它游了十分钟，才发现是一只小海龟，它大概把我的头灯当成了月亮，一直亦步亦趋地跟着，直到我关掉灯，它才慢悠悠地转向更深的海域。
潜水圈有个不成文的规矩：只留下气泡，只带走照片。见过有人为了拍鱼群围着珊瑚搅动海水，结果吓跑了整片鱼群；也见过潜导默默捡起游客丢下的塑料瓶，塞进自己的浮力控制器口袋里。其实海洋比我们想象中脆弱，一片被踩坏的珊瑚需要几十年才能恢复，而一只误食塑料袋的海龟，可能永远等不到下一个产卵季。现在每次下水，我都会多带一个垃圾袋，不是为了装什么，只是觉得顺手做点什么，才能心安理得地欣赏这份美丽。
进阶潜水就像解锁新地图。从最初在 10 米深度小心翼翼地移动，到后来敢在 30 米的沉船里探索。第一次钻进二战时期的沉船残骸时，手电筒的光束扫过生锈的螺旋桨，突然看到一群蝙蝠鱼从船舱里涌出来，那场景比任何恐怖片都震撼。但深度也是有代价的，在 40 米的海底，连呼吸都会变得沉重，氮醉的感觉像喝了半瓶啤酒，看什么都带着重影。有次在马尔代夫做深潜，我盯着压力表看了半天，才反应过来自己把 30 米看成了 15 米，被教练拽着上升时，脑子里还在想 “这珊瑚怎么长得这么快”。
浮力控制是潜水的精髓。新手总在 “像石头一样沉底” 和 “像气球一样上浮” 之间反复横跳，老手却能像羽毛般悬停在珊瑚上方。记得考进阶证时，教练让我们在 5 米深度保持三分钟不动。我盯着自己的气泡一串串升到水面，突然发现身下的沙地上，有只比指甲盖还小的海马，正用尾巴卷着一根海草荡秋千。那三分钟里，我连呼吸都放轻了，生怕惊扰了这个小生命的午后时光。
不同海域有不同的性格。帕劳的水母湖像块巨大的绿宝石，成千上万只无毒水母在身边漂过，摸起来像果冻一样 Q 弹；大堡礁的珊瑚像彩色的城堡，每一块礁石上都住着成百上千的小生物；而红海的海水清澈得不像话，能看到几十米外的鱼群像银色的箭一样掠过。最难忘的是在加拉帕戈斯，看到锤头鲨从船底游过，它们的眼睛长在 “锤子” 两端，看我的眼神就像戴着宽边帽的牛仔，酷得让人忘了呼吸。
潜水教会我的，不只是怎么在水下呼吸。每次穿戴装备时的专注，下潜前和潜伴的手势确认，上升时盯着深度表的谨慎，其实都是在学习如何与自己、与同伴、与自然相处。在水下，任何慌张都无济于事，你必须学会冷静地处理每一个小状况 —— 就像生活总会在不经意间给你放气，但只要稳住呼吸，总能找到平衡的方式。
现在我的潜水日志已经记满了大半本，每一页都贴着不同海域的沙子，夹着捡来的贝壳。有时翻看那些模糊的水下照片，还能想起当时的心跳 —— 是看到 manta（蝠鲼）时的激动，是被流冲得偏离路线时的紧张，是在深海里与自己独处时的平静。
下次打算去探索新的潜点，听说那里能看到鲸鲨。不知道在巨大的温柔面前，又会有怎样的心情在深海里绽放呢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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