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旧的台式机嗡嗡作响,像只疲倦的蝉伏在木桌上。林砚之盯着屏幕右下角跳动的字数统计,指尖在键盘上悬了片刻,终究还是敲下 “本章完” 三个字。窗外的梧桐叶被晚风掀起,在月光里翻涌成淡金色的浪,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点下发布按钮时,也是这样的夏夜,只是那时屏幕上跳出的审核通过提示,亮得像颗突然炸开的烟花。
文件夹里躺着十七个未完成的文档,文件名都带着潦草的情绪。《长安雨》后面
缀着 “改第七版”,《云雀与荆棘》的备注是 “卡文第三十三天”,最新创建的《第九封未寄出的信》还维持着空白,仿佛在等某个迟迟不肯降临的灵感。林砚之揉了揉发酸的后颈,目光掠过桌面散落的便签 ——“女主母亲的伏笔需提前回收”“反派动机应更细腻”,这些字迹从工整到潦草,像她这几年心境的轨迹。
社区论坛的新消息提示突然亮起。置顶帖标题用刺眼的红底白字写着 “年度作者峰会名单公示”,她的笔名 “砚上雪” 排在较后的位置,后面跟着作品《渡灵人》的名字。那是本写了两年零七个月的长篇,开篇时评论区只有零星的 “沙发” 和 “催更”,直到第三十二章,有个 ID 叫 “拾光者” 的读者留下段长评:“主角抚摸墓碑时袖口滑落的玉佩,让我想起爷爷临终前攥着的那半块。” 林砚之当时对着那段话看了很久,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,晕开的水痕像谁在无声地哭。
手机在桌角震动起来,是编辑发来的语音。“砚之,这次峰会有个读者见面会,平台希望你能参加。” 电流声里混着键盘敲击的脆响,“《渡灵人》的数据最近很稳,但读者催更的私信快堆成山了,你要不要考虑……” 林砚之按下暂停键,视线落在屏幕右侧的滚动条上。进度停在百分之七十三,像条卡在半山腰的缆车,上不去,也下不来。她记得写到这里是上个月的事,主角刚揭开身世之谜,正要踏入那座据说藏着真相的古宅,可指尖的文字突然变得滞涩,每个句子都像被砂纸磨过,粗糙得硌人。
书架第三层摆着本泛黄的笔记本,是大学时的创意写作课作业。最后一页的短评栏里,教授用红笔写着:“你的文字像浸过月光的溪流,只是偶尔会在礁石处打转。” 那时她总在图书馆闭馆前的半小时里写作,钢笔划过纸页的沙沙声,混着管理员收拾书籍的响动,构成独属于夜晚的韵律。直到某天发现,屏幕上的更新提示比稿纸上的字迹更能带来安心感,那些即时弹出的 “加油” 和 “期待”,像寒夜里不断添进来的柴薪,让文字的火焰能一直燃下去。
凌晨四点的天光带着种奇异的青灰色,林砚之起身给自己倒了杯冷水。杯壁凝结的水珠顺着指缝滴落,在木地板上洇出小小的圆斑。她点开后台的读者留言板,最新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:“大大,主角推开古宅门的时候,能不能让门轴发出‘吱呀’的声响?我奶奶家的老门就是这样,每次听到都觉得很安心。” ID 显示是 “拾光者”,头像还是那个简单的月亮图案。林砚之忽然想起写这段情节时,最初设定的是无声的推门,此刻却鬼使神差地打开文档,在 “古宅” 后面加上了那句关于门轴的描写。
峰会那天的阳光格外明亮,签到台后的背景板上,《渡灵人》的插画占了整整一面墙。画师把主角画成了个眉眼干净的少年,手里握着半块玉佩,站在雾气弥漫的巷口。林砚之摸着口袋里的发言稿,指尖的汗把纸页浸得发皱。主持人念到她名字的时候,台下响起稀疏的掌声,她看见前排有个穿浅蓝色衬衫的男生举起手,手里的应援牌上写着 “砚上雪,慢慢来”,字迹歪歪扭扭,像用马克笔匆匆写就的。
读者提问环节比想象中安静。直到工作人员递来话筒,那个举着应援牌的男生才站起来。“砚之老师,” 他的声音带着点紧张的沙哑,“《渡灵人》里,主角每次遇到危险都会摸一下玉佩,这个细节是……” 林砚之看着他胸前别着的钢笔,忽然想起自己大学时总在紧张时转笔,笔杆上的漆被磨掉一小块,露出里面的金属色。“因为那是他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,”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会场里回荡,“人在害怕的时候,总要抓住点什么才敢往前走。”
见面会结束时,男生在出口处等她,手里捧着本精装版的《渡灵人》。“我从第一章追到现在,” 他把书递过来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,“每次看到更新提示,都像收到一封来自老朋友的信。” 林砚之翻开扉页准备签名,发现里面夹着张照片,泛黄的相纸上,老式木门在夕阳里投下长长的影子。“这是我奶奶家的门,” 男生挠了挠头,“就像我上次说的那样。”
返程的高铁上,林砚之把照片夹进笔记本。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倒退,像被快放的电影。她打开手机备忘录,开始写古宅内部的场景:雕花窗棂漏进细碎的阳光,在青砖地上拼出流动的光斑,主角脚下踩到什么东西,弯腰拾起时发现是枚生锈的铜钥匙,上面还缠着半段红绳。指尖的文字忽然变得流畅起来,那些曾经卡在喉咙里的句子,此刻像被解开了束缚的鸟,接二连三地扑向屏幕。
深夜的编辑群里弹出新消息,是《渡灵人》的最新章节数据。评论区里,“拾光者” 发了条新动态:“钥匙上的红绳让我想起奶奶总在我书包上系的平安结,原来好的故事,真的会把陌生人的生活串在一起。” 林砚之看着那条评论笑起来,窗外的月光正落在键盘上,把字母镀成淡淡的银色。她想起教授那句话,或许文字的溪流从不会真正停滞,那些看似卡住的礁石,不过是为了让水流积蓄力量,以便在某个清晨,能带着更多的故事奔涌向前。
文件夹里的《第九封未寄出的信》终于有了第一行字。林砚之敲下 “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,我大概正在某个图书馆的角落,写着下一个故事”,然后伸了个懒腰。远处的天际泛起微光,新的一天正在酝酿,而指尖的星河,才刚刚开始闪烁。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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