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篷外的风，正哼着只有星星能懂的歌

拉开后备箱时，折叠椅的金属关节咔嗒一声弹开，惊飞了树梢上两只蹲守的麻雀。它们扑棱棱掠过头顶，带起的风里裹着松针的清香，这大概就是露营最妙的开场白 —— 总有些意料之外的小动静，比任何攻略都更能让人清醒：哦，真的逃到城市边缘了。

选营地时没按导航走，顺着一条被车轮碾出浅痕的土路往里钻，直到看见片被溪流环抱的草地才停脚。溪水不急，阳光穿林而过时，能看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在波光里轻轻晃。把防潮垫往草地上一铺，草叶尖立刻从网眼里钻出来挠手心，带着点潮湿的凉意。旁边有人支起铝制灶台，蓝火舔着锅底时，传来培根滋滋的声响，混着远处不知谁在调吉他弦的走音，竟比咖啡馆的背景音乐更让人安心。

搭帐篷是场和说明书的拉锯战。明明看着图册上的步骤挺简单，真拿起杆来才发现，铝杆总像活的一样往反方向拧。朋友蹲在旁边笑，说这玩意儿得靠蛮力，结果自己上手时，差点把帐篷布戳出个洞。最后还是靠两个路过的露营老手搭救，他们边示范边说：“这帐篷跟女朋友似的，得顺着毛摸。” 风里飘来他们帐篷里传出的脱口秀笑声，原来有人把蓝牙音箱藏在了睡袋旁边。

日头西斜时，云开始变得软绵绵的。有人搬着小马扎坐在溪边钓鱼，鱼竿上的铃铛偶尔叮铃响一声，钓线拉出的弧线在夕阳里闪着金。我往面包上抹花生酱，忽然听见身后扑通一声，回头看见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正把脚丫伸进溪水里，溅起的水珠落在她碎花裙上，像缀了串会跑的星星。她妈妈举着相机追过来，嘴里喊着慢点，自己却忍不住蹲下来，也把手指伸进水里划拉。

天黑是场盛大的魔术。先是远处的山线变成墨蓝色，接着星星一颗接一颗蹦出来，起初是疏疏落落的几颗，后来竟密得像撒了把碎钻。有人点起马灯，橘黄色的光晕里飞着不明的小虫，翅膀扇动的声音都听得见。围坐在一起的人开始交换零食，薯片袋撕开的脆响此起彼伏，有人掏出保温壶倒热可可，白色的雾气在灯光里慢慢散开。

不知是谁提议讲故事，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说他上周在这附近迷路，误打误撞闯进片野生蓝莓丛，吃到舌头都变紫了。另一个穿冲锋衣的姑娘接话，说她见过最妙的露营是在海边，半夜被浪声叫醒，掀开帐篷帘就看见荧光藻在浪里翻涌，像流动的星河。我没什么特别的故事，就说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，夏夜躺在竹床上看星星，外婆总说每颗星都对应着地上的人，星亮的时候，就是那个人在想你。

后半夜有点凉，钻进睡袋时，听见帐篷外有人在轻轻唱歌。调子很熟，是首老歌，歌词记不全了，只断断续续飘进来几句。风穿过帐篷的透气窗，带着草木的气息，把歌声揉得软软的。旁边帐篷的人大概也没睡，传来翻书的沙沙声，偶尔还夹杂着几声轻笑。远处的溪水还在流，叮咚叮咚的，像在给这夜晚伴奏。

天快亮时被露水打湿的帐篷醒了。拉开拉链，发现草地上结着层薄薄的白霜，踩上去咯吱响。有早起的人已经生起了火，火苗舔着木柴，发出噼啪的声响。凑近了烤手，看见火堆里的火星往上飞，飞到一定高度就不见了，像是被早起的星星收了回去。有人在溪边洗漱，捧起的水带着晨雾的凉，洗把脸，连打三个喷嚏，倒把自己逗笑了。

收拾东西时，发现防潮垫上沾了片枫叶，红得正艳。大概是夜里风送来的礼物。把垃圾都装进密封袋，连面包屑都没落下 —— 这是露营的规矩，来的时候什么样，走的时候也该什么样。朋友把折叠桌往车上搬，忽然喊我看，原来昨夜讲故事的那个戴眼镜男生，正蹲在路边给一朵蒲公英拍照，镜头离得很近，连绒毛上的露珠都拍得清清楚楚。

车开出草地时，又遇见那对母女。小姑娘举着个玻璃瓶，里面装着半瓶溪水，说要带回家养从溪边捡的鹅卵石。她妈妈笑着嗔怪，却还是帮她把瓶盖拧紧。后视镜里，营地慢慢变小，马灯灭了，帐篷收了，只剩下被踩过的草地慢慢挺直腰杆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但总有些东西留下了。比如鞋缝里卡着的草籽，比如口袋里那片枫叶，比如脑子里挥不去的调子。或许还有些看不见的，像被风吹进心里的星子，在某个堵车的傍晚，忽然就亮了一下。下次再来，不知道会遇见什么样的风，什么样的人，什么样的故事。不过没关系，反正帐篷就在后备箱里，随时都能出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