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小满第一次走进瑜伽馆时,运动鞋在木地板上蹭出刺啦声。午后阳光斜斜切过落地窗,二十张墨绿色瑜伽垫像浮在水面的荷叶,三十岁的她站在边缘,像片被风吹歪的荷叶梗。
“吸气时让肋骨像书页般打开。” 教练的声音裹着檀香漫过来。林小满盯着前排女人的脊背,那具身体弯成新月时,脊椎凸起的弧度像串温润的玉珠。她的肩膀却像锈住的合页,手臂举过头顶时,咯吱作响的关节在寂静里格外清晰。
三个月前的部门聚餐,她夹菜的手突然抖得厉害。瓷汤匙在骨碟里敲出细碎的响,对面的实习生慌忙递来纸巾,眼神里的关切像根细针,刺破了她维持多年的从容。后来医生指着脑 CT 上的阴影说,长期焦虑引发的血管痉挛,再发展下去可能需要手术。
“树式时膝盖别超过脚尖。” 教练走过来,指尖轻轻抵住她的髋骨。林小满突然闻到对方袖口的栀子花香,像小时候外婆晒在竹匾里的干花。她的右脚掌在瑜伽垫上打滑,平衡感向来是她的死穴 —— 小时候跳皮筋总被同伴嫌弃,跳绳永远是最后一个达标,此刻单腿站立的窘迫让耳廓发烫。
更衣室的储物柜成了她的避难所。第二次课结束时,她对着镜子解运动内衣,后背上的勒痕红得刺眼。隔壁格子间传来拉链声,穿藕粉色套装的女人探出头:“新来的?我是陈姐,在银行做信贷。” 对方的脖颈处有串细细的珍珠项链,随着说话的节奏轻轻晃动。
林小满点点头,把湿毛巾塞进包里。陈姐却自顾自拉开抽屉,拿出一小罐杏仁膏:“你肩膀太僵了,睡前抹这个,我女儿学舞蹈的,她老师推荐的。” 玻璃罐的盖子旋开时,甜香混着薄荷味漫出来,像把小扇子轻轻扫过林小满紧绷的神经。
第三次课遇到暴雨。七个人挤在原本容纳二十人的教室,雨点击打玻璃的声音盖过了呼吸引导。林小满的下犬式总塌腰,汗水顺着额角滴在垫子上,洇出深色的圆点。后排突然传来闷笑,穿格子衬衫的男人正对着镜子调整裤腰,他的啤酒肚把灰色运动服撑得鼓鼓囊囊。
“老王又偷懒。” 陈姐压着声音说,膝盖在婴儿式里轻轻晃动。林小满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男人正偷偷把膝盖着地,圆脸上的肉随着呼吸一颤一颤。后来才知道,老王是出租车司机,常年憋尿导致前列腺炎,医生让他练猫牛式缓解。
他们的瑜伽垫渐渐挨在一起。陈姐总带自家烤的蔓越莓饼干,老王会分享治颈椎的偏方,林小满则把母亲寄来的艾草贴分给大家。有次练完轮式,陈姐突然盯着林小满的后背发呆:“你这里有颗痣,像只小蝴蝶。” 她的指尖轻轻点过林小满肩胛骨下方,那里确实有颗褐色的痣,形状像被风吹起的蝶翼。
林小满的手抖得轻了。有天给客户演示 PPT,握着激光笔的手居然没抖,她盯着幕布上的数据,突然想起教练说的 “让气息沉到丹田”。散会后她站在走廊的窗前,看着楼下车水马龙,第一次觉得那些交错的车灯不像缠绕的线团,倒像串流动的珠子。
变故发生在深秋。陈姐没来上课,她的瑜伽垫孤零零地卷在角落,上面还留着块饼干碎屑。老王说她女儿艺考失利,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了。那天的阴瑜伽格外安静,林小满的鸽子式总找不到平衡点,好像有根线从心口牵到空荡荡的邻位。
下课时,教练叫住林小满。她的瑜伽垫边缘磨得起了毛,教练蹲下来,用胶带把翘起的边角粘好:“陈姐让我给你的。” 她递过来个布包,里面是那罐没用完的杏仁膏,还有张纸条,字迹被泪水晕开了几个字:“小满,别学我硬撑。”
林小满在银行门口等到陈姐。她穿着职业套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只是眼下的青黑遮不住。林小满把布包塞给她,陈姐的手指触到玻璃罐时突然抖了一下,像片被风吹动的落叶。后来她们在咖啡馆坐了很久,陈姐说自己年轻时总强迫女儿学这学那,直到看见孩子把舞蹈鞋偷偷扔进垃圾桶。
“她现在学烘焙了,” 陈姐搅动着拿铁里的奶泡,“昨天烤的曲奇,上面全是歪歪扭扭的星星。”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她脸上,眼角的细纹里盛着细碎的光,像撒了把金粉。
再去瑜伽馆时,陈姐的垫子旁多了个粉色的瑜伽球。她女儿偶尔会跟来,小姑娘的下腰动作标准得惊人,却总在休息术时偷偷玩手机。老王的啤酒肚小了些,他说现在改跑夜班,路上没人时就停在路边做几组腹式呼吸。
林小满的手彻底不抖了。有次公司团建去爬山,她居然跟上了年轻人的步伐,在山顶看见云海翻涌时,下意识地做了个山式站立。风穿过松树林,带着松针的清香,她忽然明白教练说的 “把大地的能量吸进身体” 是什么意思。
冬至那天的课结束后,大家在瑜伽馆煮饺子。电磁炉嗡嗡作响,速冻饺子在锅里翻滚。老王带来自酿的梅子酒,陈姐的女儿用奶油在饼干上画笑脸,林小满看着他们映在玻璃门上的影子,突然觉得这些在瑜伽垫上相遇的人,像株慢慢舒展的绿萝,枝蔓在不知不觉间缠在了一起。
窗外飘起细雪,落在瑜伽馆的招牌上。林小满呵出白气,看着它慢慢消散在冷空气中。明天的早课她要带束腊梅来,教练说过,香气也是种呼吸的引导。或许当第一缕阳光照进教室时,那些缠绕在他们身上的时光褶皱,会随着深长的呼吸,慢慢舒展开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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