斑驳的墙皮在雨季会洇出深浅不一的水渍,像幅不断晕染的抽象画。第三扇窗的插销总需要往上提半寸才能锁牢,风穿过老旧的纱窗时,会带着楼下早餐铺煎蛋的香气钻进房间。这是林小满住过的第五间出租屋,藏在老城区七拐八绕的巷弄深处,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,就能看见天井里那棵歪脖子石榴树。
选房那天是四月,石榴花正开得热烈。中介小姑娘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,在狭窄的楼梯间腾挪自如,手里的钥匙串叮当作响。“这房子就是朝向差点,” 她用涂着酒红色指甲油的手指点着墙壁,“不过胜在便宜,步行到地铁站只要八分钟。” 林小满蹲下来检查地板,指腹擦过磨得发亮的实木纹路,忽然想起老家爷爷书房里的八仙桌,也是这样带着时光打磨的温润触感。
搬进来的第一个周末,她花了三小时清理前任租客留下的痕迹。厨房瓷砖缝里的油污要用小苏打反复擦拭,卫生间的玻璃门粘着半片干枯的银杏叶,衣柜深处藏着一本泛黄的《小王子》,扉页上有行娟秀的字迹:“2019 年冬,在这里看见第一场雪。” 林小满把书塞进床头柜,仿佛接住了一段未曾谋面的人生。
合租的室友是对年轻情侣,男孩在隔壁设计院画图,女孩在街角花店打工。清晨六点半,总能听见他们在厨房争抢微波炉的声音,伴随着女孩娇嗔的抱怨:“你又把我的三明治烤焦了!” 林小满常被这样的声响唤醒,躺在床上听着他们乒乒乓乓收拾背包,高跟鞋敲击地面的脆响渐远,楼道里便只剩下自己那盆绿萝滴水的声音。
夏夜的蝉鸣总比空调先一步抵达。林小满在网上淘了台二手风扇,扇叶转动时会发出轻微的嗡鸣,像某种温柔的催眠曲。她习惯在睡前打开窗户,让穿堂风卷着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进来,混着自己刚晾好的白衬衫上的洗衣液清香。有次半夜被雷声惊醒,看见对面楼某扇窗亮着灯,一个模糊的身影正趴在窗台收衣服,晾衣绳上的碎花裙在风雨里摇摇晃晃,像只受惊的蝴蝶。
秋天来临时,石榴树开始挂果。某天林小满下班,发现天井里多了把竹椅,隔壁独居的老太太正坐在那里摘菜。“姑娘,尝尝这个?” 老人递过来一个红透的石榴,果皮裂开的地方露出晶莹的籽,像堆撒落的红宝石。她们就着渐暗的天光闲聊,老太太说自己在这住了三十年,看着租客换了一波又一波,“去年有个小伙子,总爱在树下弹吉他,后来搬走的时候,还特意把琴谱留给我了呢。”
为了节省开支,林小满学会了在菜市场收摊前淘菜。傍晚的市场总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,小贩们扯着嗓子降价,烂菜叶在脚边堆成小山。她提着一兜打折的橘子往回走,路过巷口的裁缝铺,看见老板娘正给一件黑色大衣锁边,缝纫机哒哒的声响里,夹杂着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评剧。路灯亮起来的时候,影子被拉得老长,与晾在电线杆上的床单重叠在一起。
冬至那天飘了点雪。林小满加班到很晚,推开巷门时,发现自己的自行车上积了层薄雪,车把上却系着条红围巾。抬头看见情侣室友中的女孩站在阳台上朝她挥手,“怕你冻着!” 女孩的声音裹在寒风里有些发飘,林小满摸着围巾上残留的体温,忽然想起早上出门时,听见他们在讨论分手。
春节前的出租屋总显得格外空旷。林小满把绿萝挪到窗台最显眼的地方,又买了串红灯笼挂在门把手上。除夕夜,她煮了碗速冻饺子,对着手机屏幕和家人视频,母亲在那头絮絮叨叨问她什么时候换个大点的房子,她笑着点头,眼角却瞥见对面楼的窗户大多黑着,只有零星几盏灯,像散落在暗夜里的星子。
开春后,林小满接到中介的电话,说房东要收回房子自用。她在某个周末开始打包行李,发现那本《小王子》里夹着片干枯的石榴花瓣。收拾到衣柜深处时,摸到个硬纸壳,打开看见是那对情侣留下的马克杯,杯身上画着的小熊已经缺了个角。窗外的石榴树又抽出新芽,老太太在楼下喊她:“姑娘,新结的果子给你留着呢!”
搬家公司的卡车停在巷口那天,阳光正好。林小满最后看了眼那扇斑驳的木门,突然发现第三扇窗的插销不知何时修好了。穿堂风掠过空荡荡的房间,卷起地上的几张废报纸,在墙角打了个旋儿。她想起刚搬来时挂在墙上的日历,如今只剩下个锈迹斑斑的钉子,钉帽上还粘着半片撕下的纸角,印着某个早已过去的日期。
新住处的楼道铺着光洁的瓷砖,声控灯在 footsteps 响起时应声而亮。林小满站在十五楼的落地窗前,看着远处老城区的屋顶连成起伏的曲线,忽然很想念那棵歪脖子石榴树。手机在口袋里震动,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:“我是之前住你隔壁的女孩,围巾不用还啦,祝你在新地方一切都好。”
晚风穿过纱窗,带着初夏特有的温热气息。林小满打开行李箱,把那本《小王子》摆在新书桌的角落,又将老太太塞给她的石榴籽埋进花盆。或许过不了多久,这里也会积攒起新的痕迹:厨房瓷砖上的酱油渍,卫生间镜子上的雾气,还有深夜归来时,钥匙碰撞锁孔的轻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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