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雪片坠落在防风镜上的刹那,世界忽然变成磨砂玻璃的质感。远处缆车在松涛间游弋,像条银色的盲肠,把穿着各色雪服的人吞进去,又在更高处吐出来。我踩着雪板站在缓冲区边缘,靴筒里残留着昨夜冷凝的霜气,每动一下,金属扣就发出细碎的叮当声,像是在给即将开始的滑行计数。
雪杖插进粉雪的阻力比想象中更大。杖尖没入的瞬间,蓬松的雪粒顺着碳纤维杆身簌簌滚落,在黑色的杖身上洇出转瞬即逝的白痕。这种触感让人想起童年拆礼物时,丝带划过包装纸的轻响,只是此刻所有声响都被厚重的防寒服过滤过,变得迟钝而温柔。不远处有个穿明黄色雪服的孩子正在练习犁式刹车,雪板在雪地上犁出两道对称的弧,弧尾扬起的雪雾在阳光下散开,看得见无数冰晶在其中翻滚闪烁。
中级道的坡度藏在松林的阴影里。缆车爬升时数过的十七棵松树,此刻正沿着雪道两侧排成长队,枝桠上堆积的雪团偶尔会突然坠落,在寂静中砸出噗的一声闷响。我屈膝调整重心,雪板的钢边在雪面刻出第一道浅痕,像是笔尖划过未干的水墨。速度渐起时,风开始往衣领里钻,带着松针和冻土混合的气息,掠过脸颊时有种微麻的刺痛,却让人清醒得像刚饮过冰泉。
雪道中段有片开阔的平地,阳光在这里铺得格外厚实。几个单板爱好者正在练习抓板动作,雪板腾空时带起的雪雾如同展开的纱幔,落下时又重重砸进雪地里,溅起的雪粒打在防护网上,发出密集的沙沙声。我侧过身避开他们的轨迹,余光瞥见防护网外的山谷,整片林子都沉在蓝灰色的阴影里,只有山脊线被阳光镀成了金边,像被谁用指尖轻轻描过一道。
午餐时的木屋飘着松木燃烧的香气。长条木桌上摆着搪瓷杯,里面的热可可结着层奶皮,勺子放进去就发出清脆的碰撞声。临窗的位置能看见初级道的缆车,像串缓慢移动的彩色珠子,把那些笨拙的身影一次次送往坡顶。有个穿红色雪服的女人总在同一个弯道摔倒,每次爬起来都要拍掉膝盖上的雪,动作里带着种固执的认真。她的雪杖在雪地上撑出的圆点,渐渐连成一串歪歪扭扭的项链。
午后的阳光开始西斜,把雪道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高级道的入口处立着块警示牌,蓝色的字体在雪地里格外醒目。几个双板选手正俯身检查固定器,他们的雪靴扣得很紧,脚踝转动时几乎看不见缝隙。其中一个人摘下头盔,露出被汗水浸湿的头发,随手抓过旁边的雪块按在额头上,雪块融化的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,滴在雪地里就洇出个深色的小点。
滑行在暮色渐浓的雪道上,防风镜上开始结霜。我停下来擦掉镜片上的白汽,看见自己呼出的白雾在眼前迅速散开,像只被惊扰的鸟儿。远处的木屋亮起了灯,暖黄色的光晕在雪地里晕开,把周围的雪都染成了淡淡的橘色。有晚归的滑雪者从身边掠过,雪板切开雪面的声音如同撕开绸缎,他们的轨迹在身后慢慢合拢,又被新的落雪悄悄填满。
缆车上的座椅还留着前人的温度。金属支架在暮色中泛着冷光,经过支架时总会晃一下,让人下意识抓紧扶手。对面的座椅空着,只有风吹过缆绳的呜咽声,像是谁在空旷的山谷里唱歌。往下看,那些白天里清晰的雪道此刻都融成了一片暗白,只有偶尔闪过的滑雪灯,像流星一样划破夜色,又很快消失在转弯处。
最后一趟滑行时,雪粒开始变得冰凉。风从耳边呼啸而过,带着种凛冽的清新,把头发吹得贴在脸颊上。雪板在雪地里留下的轨迹,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银光,像谁用银线在黑色的丝绒上绣出的花纹。经过中级道的缓冲区时,看见早晨那个明黄色的孩子正在收拾装备,他的雪板绑在背包上,拖在雪地里划出长长的弧线,像条跟着他回家的尾巴。
离开时的停车场结着薄冰。发动汽车的瞬间,暖气口吹出的风带着灰尘的味道,后视镜里的雪场渐渐缩小,那些亮着灯的木屋变成了散落在雪地里的星星。挡风玻璃上的霜花慢慢融化,露出外面深蓝色的夜空,有颗很亮的星正悬在山顶的位置,像是谁遗落在雪地里的雪杖尖。
回程的路上总能看见雪地里的反光。那些被车灯照亮的路面,结着层薄冰的地方就泛着青灰色的光,积着新雪的地方又白得耀眼。收音机里在放一首老歌,旋律里混着沙沙的杂音,像雪粒打在车窗上的声音。经过一片开阔的林地时,车灯扫过的雪地上,有串动物的脚印一直延伸到树林深处,细小的爪印里还沾着未化的冰晶,像是谁写下的密码。
车窗外的雪还在下,细碎的雪花粘在玻璃上,很快就化成了水痕。我打开一点车窗,让冷冽的空气涌进来,带着雪特有的清甜。远处的村庄已经睡了,只有零星的灯火在雪地里亮着,像被冻住的萤火虫。仪表盘的光映在方向盘上,指针随着发动机的轰鸣微微颤动,而那些白天里留在雪道上的轨迹,此刻大概正被新的落雪覆盖,变成这片土地秘而不宣的心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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