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老街转角的修表铺旁,总摆着个褪色的铁皮柜。柜子第三层锁着只蓝布包,拉开拉链时会飘出淡淡的松节油气味,那是陈老先生藏了半世纪的秘密。七十岁的人了,手指关节还保持着握笔的弧度,就像他总说的,漫画家用笔尖走路,每道线条都是脚印。
1958 年的夏天,十六岁的陈默在新华书店偷撕《漫画月刊》的角落。油墨沾在指腹上,混着汗水晕成青灰色,他蹲在巷口的槐树下,对着那帧《三个和尚》临摹到暮色四合。后来美术老师发现了他藏在课本里的涂鸦本,泛黄的纸页上,戴着红领巾的少年正用弹弓打落资本家的礼帽,笔尖带着没章法的锐气。
“线条要会呼吸。” 老师把蘸满墨汁的狼毫塞进他手里,砚台里的墨香混着窗外的蝉鸣,成了那年夏天最清晰的注脚。陈默开始在废品站搜罗画报,用薄纸蒙着描摹华君武的讽刺画,铅笔屑在木桌上堆成小小的山。有次为了画清楚炼钢工人的肌肉线条,他蹲在轧钢厂门口看了三个通宵,回家时裤脚还沾着铁锈。
铁皮柜最底层压着张 1963 年的《人民日报》,第四版右下角有个火柴盒大的漫画:戴着草帽的农民正把谷穗往公社粮仓里倒,嘴角的笑纹像两道弯弯的月牙。那是陈默发表的处女作,报社寄来的五块钱稿费,他买了支上海产的狼毫笔,笔杆上刻着的 “工农兵” 三个字,如今还能看清轮廓。
九十年代的录像厅门口,总贴着花花绿绿的漫画海报。刚考上美院的林晓,总在放学后背着画板溜进去,对着《灌篮高手》的盗版贴纸临摹。樱木花道的红头发要用十二号橙色叠加,流川枫的眼神得留三毫米的高光,她在速写本上记满这些心得,纸页边缘还沾着廉价汉堡的油渍。
有天晚上,林晓在夜市的书摊前,发现了本被翻得卷边的《漫画技法大全》。摊主说这是从日本带回来的,要价五十块,相当于她半个月的生活费。她咬着牙把攒了很久的硬币倒在柜台上,叮当作响的声音里,藏着个少女最炽热的向往。那天深夜,她躲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照着书,铅笔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,直到晨光爬上窗台,画纸上的少女已经长出了翅膀。
2005 年的冬天,林晓的漫画首次刊登在《漫友》杂志上。她特意跑到报亭买了十本,给每本都包上书皮。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,踮着脚尖指着封面上的插画问:“姐姐,这个会飞的猫咪是你画的吗?” 她点点头,看着小姑娘眼里的光,忽然想起当年蹲在录像厅门口的自己。
旧城区改造那年,陈老先生的修表铺要拆迁。林晓帮忙整理铁皮柜时,发现了本 1972 年的漫画手稿,泛黄的宣纸上,戴着红袖章的青年正扛着锄头下地,线条里藏着那个年代独有的质朴。“那时候画漫画得讲规矩,” 陈老先生用布擦拭着那支狼毫笔,“现在好了,想画什么就能画什么。”
林晓把陈老先生的手稿扫描进电脑,用数字绘画软件重新上色。当屏幕上的青年渐渐有了鲜活的色彩,她忽然明白,漫画从来不是孤立的存在,它像条隐秘的河,从陈老先生的狼毫笔端,流到她的数位板上,还要流向更远的地方。
去年夏天,林晓在美术馆办了场漫画展。展厅的尽头,摆着陈老先生的铁皮柜和她的数位板。有个背着画板的小男孩,在展柜前站了很久,忽然抬头问:“阿姨,漫画会老吗?” 她指着墙上的作品,从 1958 年的《三个和尚》,到 2023 年的《元宇宙漫游》,轻声说:“你看,它们永远年轻。”
闭展那天,陈老先生拄着拐杖来展厅。他走到那幅重新上色的 1972 年插画前,久久没有说话。夕阳透过玻璃窗照进来,在画纸上投下长长的影子,恍惚间,林晓仿佛看见两个时空的漫画家,正隔着半个世纪的光阴,用画笔打着招呼。
散场时,那个背着画板的小男孩跑过来,塞给林晓张画纸。上面用蜡笔画着个长着翅膀的老人,正和个戴眼镜的阿姨一起画画,天空是用蜡笔涂的蓝,云朵是棉花糖的形状。“这是我画的你们,” 小男孩仰着脸说,“我以后也要画很多很多漫画。”
林晓把画纸夹进速写本,看着小男孩蹦蹦跳跳远去的背影,忽然想起陈老先生说过的话。漫画家用笔尖走路,每道线条都是脚印。而那些脚印连起来,就是一条通往未来的路,路上有蝉鸣,有星光,还有永远不会褪色的向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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