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第一次见到那道浪时,正蹲在礁石上给冲浪板打蜡。亚热带的阳光把海面烤得发颤,咸腥的风卷着细碎的白泡沫漫过脚背,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像巨兽呼吸般的低吼。抬头望去,一道青灰色的水墙正从外海隆起,边缘泛着珍珠母贝似的虹彩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向沙滩推进。
那年他刚满二十,背着半旧的帆布包在沿海公路搭车,误打误撞上这片被当地人称为 “半月湾” 的海湾。守滩的阿婆说这里的浪有脾气,涨潮时会变成咬人的猛兽,退潮后又温顺得像只猫。他当时只当是老人的絮语,直到那道浪真的砸下来 —— 不是想象中轰然巨响,而是带着某种粘稠的力量,把他连人带板掀进翻滚的绿水里。
鼻腔灌满海水的刺痛感至今清晰。他在混沌中胡乱抓挠,膝盖磕在暗礁上渗出血珠,却在被浪头再次托起时,看见水底晃动的光斑像散落的星子。后来才知道,那道浪有个特别的名字叫 “玻璃唇”,每月农历十五前后才会现身,形状完美得如同上帝用圆规画出来的弧线。
三个月后,老周在沙滩边租下废弃的渔棚。棚顶的铁皮被海风啃出蜂窝状的孔洞,夜里能看见星星从破洞里漏下来。他用捡来的浮木搭了张床,把冲浪板靠在墙角,每天天刚亮就去海里等浪。有时一等就是一整天,干粮袋里的压缩饼干啃得只剩碎屑,却连像样的浪头都碰不上。
“新来的,不要和‘玻璃唇’赌气。” 说话的是阿武,皮肤黝黑得像浸过桐油,左手小指缺了半截 —— 据说是十年前被暗流卷进礁石缝的代价。他总坐在褪色的遮阳伞下,眯着眼看海面,手里转着磨得发亮的冲浪板蜡块。“浪和女人一样,你越急,她越不理你。”
老周没接话,只是把冲浪板往海里送得更远。他来半月湾不是为了度假,是为了逃。在城市里,他经营的设计工作室欠了一屁股债,相恋五年的女友跟着债主跑了,法院的传票像雪片似的贴满公寓门。某个暴雨夜,他抱着最后一块冲浪板 —— 那是父亲留给他的遗物 —— 钻进了南下的货车。
父亲曾是这片海域小有名气的冲浪手,在他十二岁那年,为了救两个被离岸流卷走的游客,再也没回来。母亲把所有冲浪装备都烧了,唯独这块被他藏在床底的短板逃过一劫。木纹里还留着海水浸泡的淡褐色印记,像某种神秘的符咒。
真正驯服 “玻璃唇” 是在一个台风过境后的清晨。天空被洗得发蓝,海面平静得像块巨大的釉彩瓷盘。老周踩着晨露下海时,阿武破天荒地没在遮阳伞下,而是站在沙滩上抽烟,眼神复杂地望着他。当那道熟悉的青灰色水墙再次隆起时,他忽然想起父亲教他的诀窍:“不要对抗浪,要变成浪的一部分。”
他屈膝,重心压低,顺着浪壁向上滑行。板尾切开浪花的瞬间,他感觉自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举着,风声在耳边变成呼啸的歌。在浪尖翻转的刹那,他看见水底自己的影子和二十年前父亲的身影重叠在一起,那些缠绕多日的焦虑、愤怒、不甘,突然像被海水冲刷过的沙画,渐渐模糊了轮廓。
落地时板头轻微震颤,他稳稳地站在浪肩上,看着那道浪慢慢散去,化作一片温柔的泡沫。回到沙滩时,阿武把半截烟摁灭在礁石上,第一次递给他一罐冰镇啤酒:“你父亲当年,也是这样站在‘玻璃唇’上的。”
原来阿武认识父亲。他们曾是最好的浪友,当年父亲出事那天,阿武因为急性阑尾炎在医院开刀,否则绝不会让他独自下海救人。这些年他守着这片海湾,一半是因为对大海的敬畏,一半是替老友照看可能回来的孩子。
渔棚的灯开始亮到深夜。老周在捡来的木板上画设计图,不是商业海报,是海浪的形态 —— 卷浪的弧度、碎浪的肌理、暗流在水底形成的漩涡纹路。阿武有时会凑过来看,用缺了半截的手指点着某个漩涡:“这里的水流会骗人,表面看着缓,底下能把船锚都掀起来。”
画稿渐渐堆满了墙角,有客人来租冲浪板时,会好奇地翻看。一个开民宿的老板娘指着其中一张说:“这浪画得像有呼吸,能不能拓印在 T 恤上?” 就这样,老周开始卖印着海浪图案的文创产品,起初只是几件 T 恤,后来发展到马克杯、帆布包,甚至有旅行社来定制冲浪主题的地图。
债务在不知不觉中还清了。有次收到法院寄来的调解书,他看了一眼就塞进了抽屉。前女友通过朋友辗转联系他,说想来看海,他只回复了一句 “浪不等人”。城市的霓虹在记忆里褪色成模糊的光斑,只有海面上的晨雾、午后的阳光、黄昏时归航的渔船,在眼前越来越清晰。
某个深秋的傍晚,老周正在给新做的冲浪板上油,看见一个背着画板的女孩在礁石旁徘徊。她头发湿漉漉的,帆布鞋沾满沙砾,手里的速写本上画着歪歪扭扭的浪花。“想试试吗?” 他捡起一块备用板递过去。女孩怯生生地摇头,说自己怕水,是为了完成毕业作品才来写生的。
“怕水的人,反而能看懂浪的温柔。” 老周笑了,想起自己刚来时的样子。他教她辨认不同的浪型:卷浪像折叠的绸缎,碎浪像撒落的水晶,而离岸流掀起的浪头,看着凶猛其实没什么力量。女孩的画里渐渐有了生气,线条不再僵硬,连浪花的泡沫都带着透明的质感。
半年后,女孩的画展在城里开展,其中一幅《浪尖上的候鸟》被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—— 画中冲浪者的剪影与迁徙的鸟群重叠,背景是半月湾特有的青灰色浪墙。老周收到邀请时正在修补渔棚的屋顶,阿武在下面递钉子,仰头喊:“去吧,让城里人像看星星一样看我们的浪。”
开幕式那天,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冲浪裤,脚上是沾着沙的拖鞋,在西装革履的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。前女友也来了,妆容精致,身边跟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。她走过来说:“没想到你现在这样…… 挺好的。” 他没接话,只是指了指画里的浪:“那是‘玻璃唇’,每月十五才会出现。”
返程时,火车贴着海岸线行驶。窗外的海水蓝得像块巨大的蓝宝石,老周想起父亲留下的那块冲浪板,此刻正安静地靠在渔棚墙角,木纹里的褐色印记愈发深沉。手机震动,是女孩发来的信息:“很多人问画里的候鸟要飞到哪里去。”
他望着窗外掠过的浪花,手指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:“哪里有浪,哪里就是家。”
暮色渐浓时,半月湾的沙滩上亮起了灯。阿武在收拾冲浪板,远处的礁石上,几个年轻的身影正跃入海中,追逐着最后一道晚霞映照的浪头。海水拍打沙滩的声音,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歌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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