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地的呼吸

雨后泥土的腥甜漫过鼻尖时，总会想起外婆家后院的那片菜地。黄瓜架上垂着嫩黄的花，蜗牛背着半透明的壳爬过茄子叶，蚯蚓在翻松的土里钻来钻去，留下弯弯曲曲的痕迹。那时的夏天总带着潮湿的绿意，傍晚搬个竹凳坐在葡萄架下，能听见萤火虫振翅的声音，像无数细碎的星子落在耳边。

如今再回去，菜地变成了水泥坪。外婆说水泥好打理，不用天天扫落叶，可我总觉得脚下的地面硬邦邦的，像块失去知觉的皮肤。风刮过的时候，再也卷不起青草的气息，只有塑料袋在墙角簌簌作响，像谁在低声啜泣。

记得小学课本里说，地球是个蓝色的水球。那时总觉得海水是永远舀不完的蓝，天空是永远擦不脏的玻璃。直到去年在海边度假，看见浪花卷着塑料袋涌上岸，透明的包装纸缠在礁石上，像给黑色的石头系了条苍白的丝带。沙滩上散落着矿泉水瓶，瓶盖被海浪推得叮当响，像是在替这片海发出微弱的抗议。

小区里的樱花树每年春天都会准时开花，粉白的花瓣堆在草地上，像层柔软的雪。可去年开始，花瓣落得越来越早。清洁工说，是汽车尾气太浓，花骨朵刚冒头就被呛得蔫了。有次清晨看见穿校服的小姑娘，蹲在树底下捡那些半开的花苞，她把花瓣拢在手心，对着树干轻轻吹了口气，好像这样就能把委屈还给春天。

楼下的流浪猫总爱趴在绿化带的冬青丛里。去年冬天雪下得大，绿化带被铲雪车碾秃了一块，露出褐色的泥土。那只三花猫找不到藏身的地方，就在寒风里缩成个毛球，眼睛里的光暗得像快熄灭的炭火。后来有人用纸箱搭了个小窝，垫上旧毛衣，猫才重新有了蜷起来的角落。原来万物求生的样子，都藏着让人心疼的倔强。

老家那条小河曾是孩子们的天堂。暑假午后偷偷溜去摸鱼，凉鞋陷在软泥里，能感受到水流漫过脚踝的清凉。现在河面上飘着绿色的水华，像层厚厚的霉斑。舅舅说，上游的工厂排了废水，鱼早就死光了。去年暴雨冲垮了河岸边的围栏，露出底下堆积的塑料袋和玻璃瓶，像大地溃烂的伤口。

去年秋天去山里徒步，遇见个守林的老人。他说三十年前这里的松树能长到十几米高，现在最高的也才不过五米。“虫子多了，树就长不高了。” 他用粗糙的手掌摸着树干上的虫洞，眼神像看着自己生病的孩子。走的时候看见他背着喷雾器在林间穿行，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像棵孤独的树。

小区里的垃圾分类点刚设立时，总有人把厨余垃圾扔进可回收箱。负责清运的阿姨不恼，总是蹲在地上一点点分拣。有次看见她把烂菜叶里的塑料袋挑出来，嘴里念叨着 “菜叶子能喂蚯蚓，这个可不行”。后来她在旁边种了几盆太阳花，说垃圾站太臭，花能挡挡味。如今那些花长得很旺，金黄的花瓣总朝着太阳，像无数只举着的小手。

前阵子在网上看到段视频，南极的企鹅站在融化的冰面上，脚下的海水漫过脚背。它们歪着头看镜头的样子，像在问 “我们的家去哪了”。评论区有人说这是自然现象，可更多人发了自己在海边捡垃圾的照片。原来真的有很多人在悄悄努力，像给漏雨的屋顶递上一片瓦。

楼下的小孩最近迷上了养蚯蚓。他把妈妈削苹果的果皮、煮面条的面汤收集起来，装在泡沫箱里，说要 “养出能松土的军队”。每天放学就蹲在箱子前观察，看见蚯蚓把果皮啃出洞来，就兴奋地拍手。他说老师告诉他，蚯蚓多了，土里就会长出更多的小草。

昨天路过公园，看见几个老人在种树。他们扛着铁锹的样子有些蹒跚，培土的时候却格外认真。其中一个奶奶把矿泉水瓶剪开，装满水放在树根旁，说这样水能慢慢渗进去。风吹过新栽的树苗，叶子轻轻摇晃，像在点头道谢。

其实大地从不会真的生气，它只是会慢慢变得沉默。不再有萤火虫的翅膀振出的细碎声响，不再有蚯蚓翻土时的沙沙声，不再有河流奔跑的喧哗。可只要我们愿意弯下腰，捡起一片垃圾，种下一棵草，给流浪的动物一个角落，它就会慢慢苏醒过来。

就像此刻窗外的雨停了，天边透出点微光。楼下的玉兰树抽出了新芽，嫩绿的叶片上滚动着水珠。或许过不了多久，就能听见鸟儿落在枝头的声音，像大地轻轻的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