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轮碾过的风,藏着岁月的褶皱

车轮碾过的风,藏着岁月的褶皱

车把上挂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,塑料瓶在风里轻轻晃荡。链条转动时发出细碎的咔嗒声,像谁在耳边数着光阴的脚步。我踩着脚踏板穿过梧桐树影,光斑在褪色的骑行服上流动,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蝉鸣聒噪的午后,父亲也是这样推着二八自行车,后座载着扎羊角辫的我,在巷口买了支绿豆冰棒。

那辆黑色的永久牌自行车总带着股机油味,车座磨得发亮,钢铁支架上还留着我换牙时啃出的牙印。父亲骑车时脊背挺得笔直,白衬衫被风掀起边角,我搂着他的腰数掠过的电线杆,冰棒融化的甜水顺着手指缝滴在车筐里的帆布包上。后来那辆车被遗弃在杂物间,轮胎瘪成两张皱巴巴的纸,可每次路过楼道,总觉得还能听见父亲笑着说:“坐稳咯,要加速啦。”

三十岁那年在旧货市场淘到辆蓝色山地车,车架上的漆皮剥落得像块陈年饼干。蹲在楼下修车摊换链条时,老师傅用沾着黄油的手拍我后背:“年轻人现在都爱开四个轮的,你倒复古。” 我没告诉他,其实是某次加班到深夜,看着写字楼玻璃幕墙上自己疲惫的影子,突然想念起风吹过耳畔的声音。

第一次长途骑行选了深秋的环湖公路。出发前夜把冲锋衣叠进尾包,检查车灯时想起父亲当年总在车把绑块荧光布,说晚上骑车要让别人远远看见。清晨的湖面浮着薄霜,车轮碾过结了冰的路面,发出细碎的咯吱声。有段上坡路骑得吃力,链条呼哧呼哧喘着气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叮铃铃的车铃声,一对银发老夫妻骑着 tandem 追上来,老太太笑着喊:“年轻人,加油啊!”

他们说退休后骑遍了全国,车座后面总绑着顶帐篷,走到哪儿就歇在哪儿。老先生指着车架上挂着的布娃娃:“这是孙女给的,说让它替她看风景。” 风掀起老太太的丝巾,露出脖子上挂着的旧相机,镜头里正映着初升的太阳。分手时他们送给我块橘子糖,糖纸在风里飘了很远,像只金黄色的蝴蝶。

骑行教会我的第一件事,是与疼痛和解。膝盖在连续爬坡后发出抗议,手腕被车把硌出红印,可当冲下坡时风灌进喉咙,所有的不适都变成了值得炫耀的勋章。就像那年在暴雨里骑行,雨衣根本挡不住斜着打来的雨,浑身湿透像只落汤鸡,却在看到彩虹从云层里钻出来时,忍不住对着空无一人的山谷大喊。

车筐里的野花是在山脚下摘的,紫色的小雏菊总在颠簸中掉花瓣。有次路过留守儿童学校,栅栏后的孩子齐刷刷伸出小手,我把花分给他们,最小的那个怯生生问:“叔叔,骑车能到爸爸妈妈打工的地方吗?” 我指着远方的路说:“一直骑,就能到。” 后来每次路过那片山坡,都会多摘些花,好像这样就能替那些孩子编织一个关于重逢的梦。

前阵子整理旧物,翻出父亲那辆二八自行车的铃铛。铜制的铃身已经发绿,轻轻一碰,却依然发出清脆的响声。我把它装在自己的山地车上,骑行时铃铛在风里叮咚作响,像是父亲在身后跟着我。有次在隧道里听见回声,突然停下来捂住脸,眼泪砸在车把上,与二十年前滴在帆布包上的冰棒甜水,在时光里完成了一场漫长的相遇。

如今车把上的矿泉水换了又换,尾包里的工具包添了新的补丁,唯有那只铜铃铛始终在响。它陪我穿过城市的霓虹,掠过乡村的麦浪,在雪山脚下听过经幡的低语,在海边追过退潮的浪花。有次在边境小镇遇到个牧马人,他说马背上的颠簸和车轮上的震动是一样的,都是在丈量大地的心跳。

上个月在老城区发现条铺满青石板的小巷,车轮碾过石板间的缝隙,发出规律的哒哒声,像有人在哼一首古老的歌谣。巷尾的修鞋摊旁,白发老人正给一辆二八大杠换内胎,阳光透过葡萄架落在他手上,动作和当年楼下的修车师傅一模一样。我停下车递过去瓶矿泉水,看他用橡皮锤敲打车胎,忽然明白有些东西从来不会消失,它们只是换了种方式,继续陪在我们身边。

夕阳西下时开始往回骑,影子被拉得很长,与车轮重叠在一起。路过幼儿园门口,看见年轻的父亲推着儿童自行车,后座的小女孩正摇晃着扎蝴蝶结的辫子,嘴里数着掠过的麻雀。风吹起她的裙摆,也吹起我车筐里新摘的蒲公英,白色的绒毛乘着风,飞向不知尽头的远方。

铃铛又在叮咚作响,像是在说别急着赶路。或许骑行的意义,从来不是抵达某个地方,而是让车轮碾过的每一寸土地,都变成记忆里不会褪色的褶皱,在某个平凡的午后,忽然被一阵穿堂风掀开,露出藏在里面的、闪闪发光的时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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