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与足迹的絮语

风与足迹的絮语

晨光漫过云隙时,山脊线正将影子投在蕨类植物的卷须上。我踩着松针铺就的软毯向上攀爬,每一步都惊起细碎的树脂香气,像是打翻了陈年的松香匣子。露水在草叶尖颤动,坠落时砸在岩石上的声响,竟比远处溪流的叮咚更清晰。

这样的时刻总让人想起祖父的话:大地会在你喘息的间隙,悄悄告诉你些什么。他曾在秦岭深处采过药,裤脚永远沾着泥点,指甲缝里嵌着松脂的琥珀色。那时我总缠着问山里藏着多少秘密,他便掀开粗布褂子,露出肩胛上月牙形的伤疤 —— 那是年轻时被岩羊撞下山崖的印记,”你听,” 他按住我的耳朵贴在他胸口,”风在骨头里打着旋儿呢。”

针叶林渐渐稀疏,取而代之的是丛生的杜鹃。未到花期的枝桠倔强地指向天空,叶片边缘还留着昨夜霜冻的齿痕。一只红嘴蓝鹊突然从枝桠间窜出,尾羽划过空气的弧线,惊得一串露珠坠入谷底。我驻足扶着老树粗糙的树皮,忽然发现树干上布满细密的划痕,深浅不一,像是某种隐秘的摩斯密码。

这让我想起在青海湖畔骑行的日子。七月的油菜花将天地染成金箔,车轮碾过碎石路的颠簸,与湖浪拍岸的节奏奇妙地共振。有次暴雨突至,雨衣根本挡不住斜织的雨线,只好躲进牧民废弃的牛毛帐篷。雨声在帐篷外涨成河流,我数着帐篷布上的褶皱,忽然听见帐篷角落传来窸窣响动 —— 一只旱獭正用小爪子扒拉着我掉落的压缩饼干。

暮色漫上山头时,我终于抵达预定的露营点。一块背风的岩石下,几株高山雪莲正安静地舒展花瓣,花瓣上的绒毛沾着夕阳的金粉。支帐篷的手被寒风冻得发僵,金属支架碰撞的脆响惊飞了岩缝里栖息的雨燕。它们掠过霞光的身影,让我想起去年在巴丹吉林沙漠遇见的驼队,驼铃在月光下荡出的涟漪,与此刻的风声竟有几分相似。

篝火升起时,流云正把月亮擦得发亮。松木在火中噼啪作响,爆出的火星像被风吹散的星子。我裹着睡袋坐在火堆旁,看影子被火光拉得忽长忽短。远处传来雪豹的低吼,模糊得像在梦里,又清晰得仿佛就蹲在对面的岩石上。这种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的时刻,总让我想起城市写字楼里的落地窗 —— 玻璃外的车水马龙,其实也和此刻的山林一样,是流动的风景。

子夜换岗的风带着寒气掠过帐篷,我披衣走出帐篷。银河正从东山顶倾泻而下,星子密集得能听见它们碰撞的脆响。脚下的草叶挂着霜,踩上去咯吱作响,像踩碎了无数个结冰的梦。忽然想起出发前母亲往我背包里塞暖宝宝的样子,她总说山里有山神,要多带些吃的给它们。此刻对着漫天星辰,倒真觉得该分些饼干给这沉默的夜。

露水打湿帐篷时,我正梦见自己变成风。穿过针叶林的缝隙,掠过湖面的碎银,卷着沙漠的细沙,最后停在城市天台的晾衣绳上。那件格子衬衫在风中摇晃的弧度,和帐篷外的经幡一模一样。惊醒时听见帐篷外有动静,拉开拉链看见一只小岩羊正站在火堆余烬旁,晨光给它的绒毛镀上金边,它歪着头看我的眼神,像极了童年时邻家那只总偷跑进屋的猫。

收拾营地时,我把剩下的半块压缩饼干掰碎放在岩石上。风卷着饼干屑飞向远方,惊起几只在草间觅食的百灵。它们飞旋的轨迹,让我想起在大理洱海边看到的白族姑娘的裙摆,转起来时也有这样细碎的闪光。折叠睡袋的褶皱里,不知何时钻进了几片干枯的雪莲花瓣,带着淡淡的药香,像是山林偷偷塞给我的回信。

下山的路比来时轻快许多,脚步踏在落叶上的声音,和心跳渐渐合拍。路过那片杜鹃花丛时,发现昨夜躲雨的岩石下,多了一束用草绳捆着的龙胆花。蓝紫色的花瓣上还沾着露水,显然是早起的采药人留下的。这种沉默的问候,比城市里任何客套都更让人温暖 —— 就像去年在雨崩村,陌生的藏族阿妈硬塞进我背包的酥油茶,瓷碗的温度至今还留在掌心。

山脚下的青稞田正翻着绿浪,几个戴草帽的农人在田里弯腰除草。他们的身影在起伏的田垄间时隐时现,像被风推着移动的麦垛。村口的老槐树下,穿藏袍的老者正用柏树枝熏着什么,青烟缭绕中,他转动经筒的手指上,戴着和我祖父同款的银戒指。那戒指内侧刻着的六字真言,在阳光下闪着微光,与我背包侧袋里露出的登山扣,竟有种奇妙的呼应。

坐上返回县城的班车时,车窗上凝结的水汽模糊了山影。我用手指在玻璃上画着来时的路线,那些曲折的线条,忽然变成了掌纹的模样。前排座位的小孩正举着望远镜看窗外的秃鹫,他母亲轻声说那是山神的信使。我摸出背包里的雪莲花瓣,它们已经干透,轻轻一碰就碎成星星点点,落在掌心的样子,像极了此刻窗外掠过的云影。

免责声明:文章内容来自互联网,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,真实性请自行鉴别,本站不承担任何责任,如有侵权等情况,请与本站联系删除。

(0)
上一篇 2025-08-05 15:18:08
下一篇 2025-08-05 15:20:18

联系我们

在线咨询: QQ交谈

邮件:362039258#qq.com(把#换成@)

工作时间:周一至周五,10:30-16:30,节假日休息。

铭记历史,吾辈自强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