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木间的光阴滋味

春日清晨推开窗时，总会撞见邻家竹篱笆上攀援的豌豆藤。淡紫色花瓣托着露珠，像谁不慎打翻的月光碎在翡翠叶上，风过时簌簌落下，沾在晾晒的素色围裙上，倒比任何香料都清鲜。这样的时刻总让人想起蒸笼里刚揭开的豌豆糕，米香混着豆甜漫出来，舌尖轻触便化出一片温润的春景。

素食从来不是刻板的清单，而是一场与天地时序的温柔对话。清明前采的香椿要趁露水洗去晨雾，和嫩豆腐捣在一起，撒把松仁便是山林的馈赠；梅雨季节的香菇浸在山泉里发胀，菌褶间会浮起细碎的泡沫，仿佛还藏着腐木深处的呼吸；霜降后的白萝卜最是清甜，切薄片与冰糖同炖，陶罐里咕嘟出的白汽都带着霜雪的凛冽。这些生长在不同节气里的植物，以各自的姿态诠释着时间的味道，当它们在瓷盘中相遇，便成了流动的四季。

祖母总说，植物是最懂谦让的生灵。南瓜藤会绕着竹竿慢慢攀爬，从不会争抢阳光；苦瓜藤上的黄花谢了，才肯沉甸甸地坠下绿果；就连墙角的马齿苋，也只是贴着地面铺开，不争不抢地接受雨露。她炒的马齿苋总要加些蒜末，铁锅烧得发红时倒进去，刺啦一声腾起的白烟里，能闻见泥土翻晒后的腥甜。那时蹲在灶台前看她翻炒，见她把最后一点汤汁浇在糙米饭上，忽然懂得素食里藏着的节制与丰盈。

江南的素菜馆总爱开在老巷深处，青石板路尽头的木门虚掩着，门楣上悬着 “素心” 二字。推开门便撞见天井里的芭蕉，雨声淅沥时，坐在窗边看雨滴顺着叶尖滚落，侍者端来的罗汉斋正冒着热气。香菇、竹笋、腐竹、木耳在砂锅里缠绵，各自的滋味渗透又保持着本真，像极了巷子里的光阴，缓慢却层次分明。有时会遇见穿蓝布衫的老者，点一碟凉拌马兰头，配着白粥慢慢吃，他说年轻时在寺院住过，那时的青菜只用水焯过，撒点盐便觉得鲜美，后来才明白，最动人的味道从来不需要过多修饰。

北方的素食带着粗粝的暖意。冬日的灶台边，母亲会把萝卜、白菜、土豆切成大块，和着黄豆一起炖，铁锅里咕嘟出的香气能漫过整个院子。盛在粗瓷碗里，就着刚蒸好的玉米饼子吃，萝卜的清甜混着豆子的醇厚，在舌尖绽开朴素的欢喜。雪后初晴时，去郊外的菜园里拔几颗青菜，带着冰碴儿回家，用清水冲洗后切段，大火快炒，出锅时撒把葱花，青绿与金黄在白瓷盘里相映，竟比任何珍馐都让人动容。

寺院的素斋总带着禅意。清晨的斋堂里，粥香混着晨光漫进来，白粥熬得绵密，配着腌萝卜条和煮黄豆，简单却让人安心。过堂时听着师父们诵经，看着碗里的米粒，忽然懂得 “一粥一饭，当思来之不易” 的深意。午后的茶歇，会有义工端来绿豆汤，冰糖熬得恰到好处，清甜不腻，像山涧的溪水漫过心尖。那些生长在寺院菜园里的蔬菜，沾着晨露被采撷，带着土地的温度被烹饪，每一口都是对自然的感恩。

素食者的行囊里总装着四季。春天采的荠菜做成饺子，冻在冰箱里，冬日煮一锅，满屋都是春的气息；夏天的黄瓜切条晒干，秋天泡发后与辣椒同炒，脆嫩里带着阳光的味道；秋天的板栗剥壳后煮熟，和红薯一起做成甜品，暖手又暖心；冬天的白菜腌成酸菜，来年开春炒肉末（此处为笔误，应为素肉末或省略，修正为：来年开春与豆腐同炒），酸香里藏着岁月的沉淀。这些被时光腌渍的味道，是素食者与季节的约定，也是对生活最温柔的注解。

暮色四合时，站在厨房的窗前看晚霞漫过天际，锅里的莲子百合粥正冒着热气。白瓷碗里盛着琥珀色的粥，撒一把桂花，香气袅袅升起。忽然明白，素食从来不是对味蕾的约束，而是一场与自然的和解。当我们细细品味一片菜叶的清甜，一颗豆子的醇厚，便是在触摸天地的脉搏，感受光阴的流转。那些生长在阳光下的植物，以静默的姿态滋养着生命，而懂得欣赏它们的人，总能在草木间找到生活的诗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