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的解放 J7 驾驶室里总摆着个搪瓷缸，缸底结着层深褐色的茶垢，像极了他跑过的那些山路。清晨五点的服务区，他用保温杯里的热水烫开茶叶，白雾裹着茉莉香漫过仪表盘上的平安符 —— 那是女儿去年亲手绣的，针脚歪歪扭扭，却比任何导航都让他安心。
车窗外的梧桐树影正被初阳拉长，老周摸出手机翻到昨晚的照片：冷链车厢里码得整整齐齐的杨梅，紫黑色的果皮裹着细密白霜，像撒了把碎钻。这是从余姚连夜拉来的货，收货人是苏州一家连锁甜品店，老板娘在电话里反复叮嘱 “千万别捂坏了”，语气里的急切让他想起二十年前刚跑运输时，自己蹲在批发市场帮人守西瓜的模样。
发动车子时，仪表盘显示室外温度 28 度。老周习惯性摸了摸冷藏机的温控器，指针稳稳指在 4 度。这个温度能让杨梅保持最佳口感，却会让驾驶室里始终飘着股寒气。他从储物格里拽出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披上，袖口磨出的毛边蹭着方向盘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车过太湖大桥时，收音机里正播报台风预警。老周皱眉调大音量，主持人说 “灿都” 可能在明天凌晨登陆，苏南地区将有暴雨。他猛打方向盘拐进应急车道，打开双闪后爬进后舱检查：保温棉被把货箱裹得严严实实，缝隙里塞着的冰袋还冒着白气。二十年前拉荔枝的教训太痛，暴雨冲垮山路时，满车鲜红在雨里泡成深褐色，他蹲在泥地里数着赔掉的运费，指缝漏下的雨水都带着甜腥味。
“周师傅，到苏州地界了吗？” 老板娘的电话打断回忆，背景音里有搅拌机的嗡鸣，“今天有二十桌客人订了杨梅慕斯，您可得赶在十点前到啊。” 老周看眼导航，距离目的地还有七十公里，估算着时间应道：“放心，误不了事。” 挂电话时发现后视镜里多了辆红色冷链车，车身上印着的 “次日达” 字样在阳光下晃眼 —— 那是现在年轻人更爱用的物流方式，可老周总觉得，有些东西还是得靠人盯着才放心。
进市区时遇上早高峰，车流像凝固的岩浆。老周打开车窗透气，街角面包店飘来黄油香，混着晨练老人收音机里的评弹声。他忽然想起女儿说过，想考苏州的大学学食品检测，“这样爸爸拉的货，我就能先帮你检查安全啦。” 后视镜里的白发又多了几根，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，方向盘打向辅路 —— 那里有他跑了十年的近道，能省十五分钟。
卸货时老板娘亲自来接，碎花围裙上沾着面粉。她掀开保温被就惊呼起来：“哎哟，这杨梅跟刚摘的一样！” 老周看着那些紫黑色果实上的白霜，忽然觉得昨晚在服务区加的三百块油、凌晨三点换的备胎、还有此刻后背被汗水浸透的衬衫，都值了。老板娘非要塞给他两盒刚做好的慕斯，冰凉的纸盒贴在掌心，像握着块融化得很慢的云。
回程时车厢空了大半，只拉了些服装厂的边角料。老周把冷气关掉，让阳光晒进驾驶室。收音机里在说新开通的货运铁路，主持人用兴奋的语气讲着 “物流时效提升百分之三十”，可老周望着路边掠过的稻田，想起年轻时跟车的师傅说过：“铁路快是快，可它不会在暴雨天帮你盖篷布，不会在结冰的坡道上帮你垫三角木。”
车过长江大桥时，乌云已经压得很低。老周把军大衣垫在腰后，摸出手机给女儿发视频。屏幕里女儿举着刚考完的试卷，95 分的红色数字晃得他眼睛发酸。“爸，你看我化学进步啦！以后就能帮你检测冷链温度了。” 江风扑进车窗，卷着水汽打在脸上，老周忽然发现，那些在公路上跑过的日夜，那些被他小心翼翼护在车厢里的四季，原来都在悄悄长成另一种模样。
暴雨在傍晚准时落下，雨刷器在玻璃上划出扇形轨迹。老周把车停进服务区，泡好的热茶在杯里轻轻晃。远处的货车排成长龙，黄色的车灯在雨幕里连成流动的星河。他点开女儿发来的消息，是张她画的画：卡车头顶着彩虹，车厢里装满了星星。
雨小些时，老周发动车子。后视镜里，红色冷链车又跟了上来，这次它打了右转向灯，像是在示意感谢。老周按了两下喇叭回应，车窗外的雨珠顺着玻璃往下淌，在灯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斑，像极了那些被妥帖运送的、关于时间与距离的秘密。
免责声明：文章内容来自互联网，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，真实性请自行鉴别，本站不承担任何责任，如有侵权等情况，请与本站联系删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