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蹲在屋顶调整光伏板角度时，裤腰上的钥匙串叮当作响。六月的日头把石棉瓦晒得发烫，他用袖子抹了把额角的汗，看那些深蓝色的硅片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，像一群趴在房顶上的蓝色甲虫。
三年前儿子在省城买了新房，催他搬去同住。老周站在老屋的堂屋里转圈，手指划过斑驳的土墙 —— 这里的每道裂缝都藏着故事，西墙根那片洇湿的痕迹，是十年前暴雨冲垮檐沟留下的纪念；东窗台上的豁口，是孙子刚会走路时摔碎的酱油瓶磕出来的。最终他没走，却在儿子的坚持下，给老屋装了这组太阳能发电板。
“周叔又摆弄你的宝贝呢？” 隔壁的陈婶挎着竹篮经过，篮子里的黄瓜顶着嫩黄的花。她仰头看了看屋顶，“我家那口子昨天还说，要不也跟着你装一套。”
老周直起身应道：“划算着呢，上个月电费单才九块钱。” 他拍了拍光伏板支架，铁管上传来温热的触感，“就是得勤着点看，角度差一度，发电量能差不少。”
陈婶啧啧称奇，转身往菜园走。老周望着她的背影，想起刚装光伏板那会儿，村里人路过总爱站在路边议论。有人说这玩意儿是城里人的新鲜物件，在乡下根本不顶用；也有人赌他不出半年就得拆了卖废品。直到去年冬天，全村线路检修停电三天，唯独老周家的灯泡亮着，电视里咿咿呀呀唱着黄梅戏，邻居们才闭了嘴。
光伏板下方的阴影里，老周养的三花猫正蜷成一团打盹。这只流浪猫去年冬天躲进光伏板与墙壁的缝隙里，被老周发现时冻得直哆嗦。如今它成了屋顶的常客，总在阳光最烈的时候找块凉快地儿趴着，看主人用软布擦拭硅片上的灰尘。
“小花，过来。” 老周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猫粮，三花猫立刻竖起耳朵，轻巧地跳过光伏板间的缝隙。他忽然想起年轻时在生产队晒谷场的日子，那时候哪见过这等能 “吃” 阳光的物件。夏天抢收小麦，全队人顶着毒辣的日头翻场，汗珠子砸在滚烫的麦粒上，瞬间就洇成个深色的圆点。队长总说，这太阳要是能存起来冬天用就好了，谁能想到几十年后，还真有人把这想法变成了现实。
傍晚收衣服时，儿媳妇打来视频电话。屏幕里小孙女举着画笔画画，奶声奶气地说：“爷爷，老师今天教我们画太阳能汽车，我画的车顶上有好多好多小方块，像不像你家屋顶上的？”
老周笑着把手机举到屋顶方向：“比爷爷这个还厉害呢，你画的能跑，爷爷这个只能给灯泡供电。”
儿媳妇在旁边插话：“爸，小区物业说可以申请装分布式光伏了，我们打算下个月就办手续。到时候你过来指导指导？”
老周心里乐开了花，嘴上却故意板着脸：“指导谈不上，给你们看看线路还是行的。” 挂了电话，他发现西天的晚霞正把光伏板染成金红色，硅片反射的光芒像撒了一地碎金子。
夜里起夜，老周习惯性地摸向床头灯。按下开关的瞬间，柔和的光线照亮了房间角落，也照亮了墙上那张泛黄的老照片。照片里年轻的他站在土坯房前，身后是光秃秃的屋顶。那时候全村就大队部有台柴油发电机，每天晚上供电两小时，孩子们都挤在那儿看黑白电视。谁能想到，如今普通农户家里不仅有空调冰箱，连屋顶都能自己发电了。
三花猫不知何时溜进了屋，正蹲在窗台看月亮。老周忽然觉得，这光伏板就像个沉默的时光容器，白天把阳光嚼碎了咽进肚子，晚上再一点点吐出来，照亮那些被岁月遗忘的褶皱。
秋收后的一个周末，村里来了支大学生实践队。几个年轻人扛着仪器在老周家屋顶忙活了半天，临走时留下个巴掌大的监测仪，说能实时查看发电量。领头的姑娘指着手机 APP 上的曲线说：“周爷爷，您看这波动，阴天发电量就少些，晴天就多。上个月您家发的电，相当于节省了四十公斤标准煤呢。”
老周听不懂什么叫标准煤，却记住了姑娘说的另一句话：“这些电不仅够自家使，多余的还能卖给电网，就像给国家‘送’阳光呢。” 他觉得这说法新鲜，逢人就讲自家屋顶在给国家 “送阳光”，惹得村里人直乐。
冬至前那场大雪，把屋顶的光伏板盖得严严实实。老周踩着梯子上去扫雪，三花猫在旁边焦急地喵喵叫。雪沫子掉进衣领里，凉得他一激灵，却想起姑娘说的话，越干越起劲。扫到一半，他忽然发现雪地里有串小小的脚印，从光伏板一直延伸到屋檐下 —— 想必是夜里有小野兽来过，把这里当成了避风港。
开春后，实践队的姑娘们又来了。这次她们带来个好消息：村里要搞光伏扶贫项目，统一规划建设大型光伏电站，并网发电的收益能分给贫困户。老周家的屋顶被选为示范点，要安装新的智能光伏板，还能连接储能电池。
“这新板子厉害着呢，阴雨天也能发电，发多了还能存起来。” 姑娘们手脚麻利地拆卸旧板，老周在一旁看得心疼，“旧的还能用呢，扔了怪可惜。”
“爷爷您放心，这些旧板我们会送到回收厂，硅材料还能再利用。” 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解释道，“就像庄稼秸秆还田，这些板子也能‘还’给工厂，再长出新的光伏板。”
新光伏板安装那天，全村人都来看热闹。深蓝色的板子在阳光下泛着哑光，边缘的银色边框更显精致。调试完成的瞬间，村委会的大屏幕上立刻显示出实时发电量：0.8kW/h。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，几个孩子围着支架跑来跑去，把影子投在光伏板上，像给蓝色的湖面投下几片柳叶。
老周站在人群后面，看着自家屋顶与远处的光伏电站连成一片蓝色的海洋。春风拂过，三花猫忽然蹿上屋顶，在新光伏板上留下几个梅花印。阳光穿过云层洒下来，那些脚印被镀上了一层金边，仿佛猫咪踩过的地方，正有无数细微的光芒在悄悄流动。
傍晚时分，实践队的车准备返程。老周往她们后备箱塞了袋新收的花生，姑娘们非要留下些钱，推搡间谁也没注意，夕阳正把光伏板的影子拉得老长，像无数双伸向远方的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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