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雨水总带着三分缠绵，打湿窗台上那盆月季时，我总想起外婆临终前攥在掌心的那瓣玫瑰。那抹干枯的嫣红蜷曲如蝶，脉络间还锁着二十年前盛夏的灼热，仿佛轻轻一捻，就能渗出蜜糖般的香气。
花是最懂人间情事的生灵。它们从不吝啬将心事铺陈在层层叠叠的瓣叶间，或浓烈如红玫瑰翻涌的爱欲，或清雅如白茉莉私语的思念。去年在大理的清晨见过一株老山茶，虬结的枝干上缀满碗口大的花朵，花瓣边缘泛着被岁月吻过的淡紫，像是把几十年的风霜都酿成了温柔的酒。卖花的阿婆说这株山茶是她嫁过来时亲手栽的，如今老伴走了三年，唯有花开时，还能在馥郁里闻见当年定情时的心跳。
见过最动人的绽放是在医院的 ICU 窗外。那株被遗忘在墙角的太阳花，不知从哪粒随风飘落的种子里钻出来，顺着斑驳的墙皮攀援，在钢筋水泥的缝隙里开出细碎的金黄。有次深夜陪护，正撞见它顶着月光舒展花瓣，那种拼尽全力向着光的模样，让病床上仪器的滴答声都温柔了几分。后来那位靠呼吸机维持生命的老人，竟在某个清晨奇迹般地睁开了眼，家属说，他昏迷时总念叨着老家院子里的太阳花。
凋零从来不是结束。去年深秋捡回的那捧银杏叶，被压在字典里一整个冬天，开春时竟在叶脉间长出了细小的霉斑，像极了外婆老年斑的模样。把它们夹进写给母亲的信里，字里行间都飘着阳光晒过的味道。母亲回信说，收到信那天正好是外婆的忌日，她把银杏叶撒在院子里的月季丛下，今年的花开得比往年都要热闹。
花开花落间藏着最绵长的牵挂。小时候总嫌母亲种的茉莉太香，睡觉时要把窗户关得严严实实，如今独自住在出租屋里，案头总摆着一小束茉莉，闻到那股熟悉的香气，就像母亲站在身后轻轻掖了掖被角。有次视频通话，母亲说家里的茉莉开得正盛，想给我寄些过来，我说不必了，风会把香气带来的，就像小时候她站在巷口喊我回家吃饭，声音顺着风，穿过整条街的烟火气，精准地落在我耳里。
街角的花店换了三任主人，唯有那盆绿萝还在。第一任主人是位头发花白的老爷爷，总爱坐在藤椅上，一边修剪花枝一边和路人闲聊，他养的牡丹总开得格外雍容，像是把一辈子的体面都揉进了花瓣里。后来老爷爷搬走了，听说回乡下老家侍弄自己的小花园去了，接手的是个刚毕业的姑娘，把花店布置得像个秘密花园，角落里摆着她亲手做的香薰蜡烛，混着花香，甜得让人想起十七岁那年的夏天。再后来姑娘结婚了，花店转给了一对年轻夫妇，他们在门口搭了个小小的花架，爬满了紫色的牵牛花，每天清晨开门时，花架下总会多几盆邻居寄养的绿植，有次晚归路过，看见夫妇俩正给一盆仙人掌浇水，男人说这盆仙人掌跟着前主人搬了五次家，女人笑着说那我们要让它在这里扎根。
见过最奢侈的花是在沙漠边缘。同行的向导说那是仙人球开的花，几十年才开一次，花期只有短短三天。我们守了整整两个夜晚，终于在第三天黎明看到那朵洁白的花从尖刺中探出来，像月光凝结成的精灵，在荒芜的沙丘上独自绽放。向导说，这花是沙漠写给绿洲的情书，哪怕相隔万里，也要拼尽一生赴一次约。离开时我忍不住摘下一片花瓣，向导没有阻止，只是说让它带着你的故事去远方吧，说不定在哪片绿洲里，它会重新开出花来。
楼下的玉兰树又开花了。每年这个时候，细碎的花瓣会落在停放的自行车上，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装珍珠的匣子。有天清晨看见一位老奶奶蹲在树底下，小心翼翼地把花瓣捡进布兜里，问她要做什么，她说要带回家给孙女做书签。想起小时候外婆也总在玉兰花开时，把花瓣晒干了收进铁盒子，说是能治头疼，后来才知道那是她怕我嫌药苦，特意找的借口，那些带着花香的 “药”，其实是她偷偷在里面掺了冰糖的桂花糕。
花是时光的信使，带着我们穿过岁月的褶皱，触摸那些被遗忘的瞬间。去年整理旧物时，在一本泛黄的相册里发现了两片干枯的薰衣草，夹在父母年轻时的合影里，照片上的母亲穿着碎花裙，发间别着一朵薰衣草，父亲站在她身后，眼里的笑意比阳光还要灿烂。母亲说那是他们蜜月时在新疆拍的，当时在薰衣草田里玩了一下午，回来时头发里还沾着花香。如今父亲的背有些驼了，母亲的眼角也爬上了皱纹，但每次说起那片薰衣草田，他们眼里的光，和照片上的一模一样。
风又吹过窗台，那盆月季抖落了几片花瓣，落在摊开的书页上。忽然想起那句被遗忘的诗：“花谢花飞飞满天，红消香断有谁怜。” 其实不必怜，花的离去从不是终结，它们只是换了种方式陪伴我们，或许是化作春泥里的养分，或许是藏在某段记忆的褶皱里，又或许，正乘着风，去往某个需要温柔的角落。就像那些离开的人，从未真正走远，他们变成了天上的星星，变成了枕边的月光，变成了清晨落在花瓣上的露珠，在每个不经意的瞬间，轻轻碰一下我们的心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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