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樟木箱底层压着半截蓝布衫,袖口磨出的毛边沾着细碎的樟木碎屑。我蹲在阁楼地板上翻找螺丝刀时,它随着一堆旧报纸滑出来,露出衣襟上用同色线绣的歪扭梅花。
这是外婆的针线笸箩里最常出现的图案。记忆里她总坐在窗边的藤椅上,左手捏着绷子,右手的绣花针穿过米白色的确良,留下深浅不一的蓝。座钟在身后滴答作响,摆锤摇晃的幅度像她昏昏欲睡时的脑袋,每过整点就发出沙哑的轰鸣,惊得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。
那年夏天格外漫长。蝉鸣从清晨缠到日暮,外婆的蓝布衫后背总洇着菱形的汗渍。我趴在八仙桌上写作业,看她把浸过井水的毛巾搭在椅背上,针脚在布面上游走的速度明显慢了。座钟突然在午后三点停摆,铜质钟摆悬在半空,像被冻住的蝴蝶翅膀。
“该上弦了。” 外婆放下绷子,从樟木箱最深处摸出黄铜钥匙。她的手指关节因为常年做针线活有些变形,捏着钥匙往钟顶的锁孔里插时,要调整好几次角度。金属摩擦的涩响里,座钟内部的齿轮缓缓苏醒,摆锤重新开始画弧,只是节奏比先前慢了半拍。
“它也会累吗?” 我数着摆锤摇晃的次数,看外婆用软布擦拭钟面上蒙的灰尘。表盘里的罗马数字已经模糊,十二点位置的鎏金早就褪成浅黄,倒像是谁不小心泼了碗米汤。
“比人经用。” 外婆把蓝布衫铺平,领口的盘扣松了线,她用牙齿咬着线头打结,嘴角扯出细密的纹路。窗外的阳光斜斜切进来,在她银白的发梢上流动,那些藏在皱纹里的光斑,像被时光遗忘的星星。
入秋时外婆摔了一跤。在医院走廊里闻到消毒水味的那天,我发现座钟又停了。这次没人去拧那把黄铜钥匙,摆锤悬在寂静里,仿佛整个屋子的呼吸都跟着停滞。阁楼的蛛网开始在墙角蔓延,藤椅上落了层薄灰,针线笸箩里的丝线缠成乱麻,那朵没绣完的梅花永远停留在含苞的模样。
收拾遗物时,母亲要把座钟卖给收废品的。我抱着钟身不肯撒手,木质外壳上还留着外婆常年摩挲的温度。钟摆突然自己晃了一下,发出极轻的咔嗒声,像是谁在黑暗里轻轻叩门。
后来这座钟跟着我搬了三次家。每次擦拭表盘,都能在玻璃内侧发现新的划痕,像时光用指甲刻下的日记。有天深夜写稿,突然听见久违的钟鸣,惊得钢笔差点从手中滑落。抬头看见摆锤正规律地摇晃,十二点的钟声透过蒙尘的玻璃渗出来,带着老木头特有的温润。
拉开抽屉翻找黄铜钥匙时,指尖触到片硬纸。是张泛黄的处方单,背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字:“囡囡说要学绣花,买了新的花绷子。座钟慢了五分钟,明天记得调。” 字迹歪歪扭扭,末尾画着个不成形的笑脸,铅笔印在纸页上洇开淡淡的灰,像被泪水晕染过。
窗外的玉兰花开了又谢。座钟偶尔还会停摆,我学会了在某个下雨的午后,踩着板凳去拧那把黄铜钥匙。齿轮转动的声音里,总能听见外婆咬着线头打结的轻响,看见她发梢的阳光落在蓝布衫上,那朵未完成的梅花,正在时光深处缓缓绽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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