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钢铁厂的烟囱在暮色里泛着青灰色,像支被遗忘的铅笔斜插在天际。王建国仰头吐烟圈时,烟圈总会撞上那截锈迹斑斑的铁皮管道,然后散成一缕缕灰雾,和厂区飘出的粉尘混在一起。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降压药,金属药板硌着掌心 —— 这是在轧钢车间熬了三十年的纪念。
车间主任老张的大嗓门穿透嘈杂的机械声:“老王,这批订单赶完,三号炉就得停了。” 王建国的焊枪顿了顿,熔池里的钢水泛起涟漪,映出他眼角的皱纹。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,上个月环保局的监测车已经在厂门口停了三天。
关停通知贴在公告栏那天,暴雨刚冲刷过厂区。王建国看见年轻的技术员小林蹲在角落里哭,手里攥着刚打印的新能源项目计划书。这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姑娘总爱说 “碳足迹”“光伏矩阵” 这些他听不懂的词,此刻却哭得像个被抢走糖果的孩子。
“哭啥,” 王建国递过去一块皱巴巴的手帕,“我当学徒那年,厂里的老机床比你爷爷岁数都大,不也说换就换了?” 小林抬起头,睫毛上还挂着水珠:“王师傅,您知道吗?咱们厂每年的碳排放,相当于把整座白云山的树全砍了烧三遍。”
三个月后,王建国在培训课上第一次摸到光伏板。深蓝色的面板像块冷却的钢锭,阳光透过指缝在上面投下细碎的光斑。讲师说这东西能把阳光变成电,他忍不住用粗糙的拇指蹭了蹭面板,仿佛能摸到电流流动的轨迹。
厂区改造的第一个月,麻烦比预想的多。老郑在拆卸传送带时摔了一跤,躺在床上骂骂咧咧:“好好的铁疙瘩不用,非要搞那些玻璃片子!” 王建国提着排骨汤去看他,窗外正传来起重机的轰鸣 —— 新的储能电池组正在吊装。
小林带着团队在旧车间的屋顶架设光伏板时,遇到了连续的阴雨天。监控屏幕上的发电量曲线像条病恹恹的蛇,她盯着数据熬了三个通宵,眼底的青黑比王建国的工装还深。某天清晨,她突然冲进王建国的休息室:“师傅,咱们试试把废弃的变压器改造成储能装置?”
当第一缕阳光透过光伏板,点亮车间新装的 LED 灯时,王建国正在检修改造后的电路。电流声比老式电机柔和得多,像春蚕啃食桑叶。他想起年轻时在轧钢车间,汗水滴在滚烫的钢板上瞬间蒸发,而现在,手背感受到的只有空调送出的微凉气流。
附近的村民开始出现在厂区外围。有人背着竹筐来捡废弃的钢铁边角料,看到屋顶整齐排列的光伏板,总会停下来指指点点。王建国听见有人说:“这些蓝光光的板子,比烟囱好看多了。”
冬季来临前,储能系统终于调试完毕。小林在调度室里展示实时数据,屏幕上的绿色曲线随着日照强弱起伏,像片生长的麦田。“现在就算连续三天阴天,咱们的供电也不会断。” 她说话时,王建国注意到她手腕上多了串太阳能充电的手环,在灯光下闪着微光。
春节前的安全检查中,王建国爬上新建的观景台。这里原本是三号炉的烟囱基座,现在成了俯瞰整个厂区的最佳位置。远处的山坡上,几台风力发电机正在转动,叶片划过云层的姿态让他想起年轻时看过的荷兰电影。
“师傅,您看这个。” 小林递过来一个平板电脑,上面是厂区改造前后的对比图。左侧是灰蒙蒙的烟囱群,右侧是蓝白相间的光伏屋顶,两组数据在屏幕下方跳动:碳排放降低 78%,可再生能源使用率 92%。王建国的手指在屏幕上摩挲着,突然问:“这些数字,能顶多少棵树?”
小林愣了一下,随即笑起来:“大概相当于种了一片比厂区大十倍的森林吧。” 王建国望着远处的风力发电机,突然觉得那些转动的叶片,像无数双在风中鼓掌的手。
开春后,厂区迎来了第一批参观的学生。孩子们围着光伏板叽叽喳喳,像一群好奇的麻雀。王建国被拉去做讲解,他脱下工装换上新制服,第一次系上领带时,领口勒得脖子发痒。当有孩子问光伏板会不会累时,他说:“它们啊,就像永远晒不够太阳的孩子。”
雨季来临时,改造后的雨水回收系统派上了用场。王建国看着雨水顺着新铺的管道流进过滤池,想起以前每到汛期,厂区的积水总要漫过脚踝。现在这些水经过处理,能用来清洗光伏板,甚至灌溉厂区新栽的树苗。
老郑伤愈归队那天,恰逢储能系统创下新高。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,嘴里嘟囔着 “还真行啊”,手却不由自主地摸向操作台上的新按钮。王建国注意到,他的手机壳换成了太阳能充电款,背后的小面板在灯光下泛着光泽。
秋分那天,厂区举办了开放日。王建国在光伏板阵列间给参观者做向导,讲解到兴头上,索性蹲下来演示如何清洁面板。阳光晒得后背发烫,他却觉得比在轧钢车间时舒服 —— 至少汗水不会立刻被高温蒸干。
傍晚的总结会上,小林播放了一段视频。画面里,迁徙的候鸟从厂区上空飞过,在光伏板组成的蓝色海洋上投下掠过的阴影。“环保部门说,咱们这里现在成了鸟类的临时栖息地。” 她的声音带着笑意,王建国却想起三十年前,烟囱排出的浓烟能把整片天空染成灰色。
深夜巡查时,王建国习惯在储能站多待一会儿。巨大的电池组在低温环境下发出轻微的嗡鸣,像某种沉睡的生物。他想起小林说过,这些电池储存的电能,足够供应整个县城三天的用电。月光透过观察窗洒进来,在电池表面铺成一层银霜。
第一场雪落下时,王建国正在调试新安装的融雪系统。光伏板上的积雪会被自动清除,保证发电效率不受影响。他看着机械臂在雪幕中灵活移动,突然觉得这些冰冷的机器,也有了某种温柔的性情。
年后的表彰大会上,王建国作为老员工代表发言。他没准备稿子,只是说起第一次见到光伏板的情景:“我这辈子跟钢铁打交道,总觉得硬邦邦的东西才靠谱。现在才明白,阳光和风,也能顶起一片天。” 台下的掌声里,他看见小林偷偷抹了把眼泪。
初夏的某个清晨,王建国在厂区的绿化带里发现了一窝小鸟。巢穴筑在光伏板支架的缝隙里,几只雏鸟张着嫩黄的嘴啾啾叫着。他轻手轻脚地退开,想起刚进厂时,这里连杂草都长不高 —— 过量的粉尘让土地失去了生机。
改造后的第三年,钢铁厂正式更名为新能源产业园。揭牌那天,王建国特意穿上了那套舍不得穿的新制服。当红色绸缎落下,阳光在 “绿色能源” 四个镏金大字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,他突然觉得,那些被拆除的烟囱,或许只是换了种方式继续站立着。
傍晚的霞光铺满天空时,王建国站在观景台上抽烟。风从远处的风力发电机那边吹来,带着草木的清香。他吐出的烟圈不再撞上冰冷的铁皮,而是悠悠地飘向天际,与那些转动的叶片、闪光的光伏板,共同融进了这座小城正在变化的轮廓里。远处的村庄亮起了灯火,其中有多少来自这里收集的阳光和风,他说不清,但总觉得心里踏实。
免责声明:文章内容来自互联网,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,真实性请自行鉴别,本站不承担任何责任,如有侵权等情况,请与本站联系删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