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母的顶针总在冬夜里泛着银光。她捏着绣花针穿过千层底的棉絮时,顶针与布料碰撞的轻响,像极了村口老槐树落雪的声音。那时候不懂,为什么每到腊月二十三,她总要把顶针擦得锃亮,连同针线笸箩里的碎布拼成小小的福字,说这是 “送灶神” 前要做的 “暖活计”。后来才明白,那些在时光里磨出包浆的老规矩,原是一辈辈人用情感织就的网,兜住了烟火人间的细碎温暖。
江南水乡的端午总浸在艾草香里。清晨的河埠头,姆妈们提着竹篮浣衣,篮子里必有一束带着露水的艾草和菖蒲。阿婆会把艾草插在门楣,菖蒲剪成宝剑的模样悬在窗棂,说这样能 “斩千邪”。我最爱看她用五彩丝线缠粽子,白糯米裹着赤豆,在芦叶里滚成饱满的三角,线头要留出三寸长,系成如意结。“吃了如意粽,全年都顺顺当当。” 她的手指粗糙却灵巧,缠线时手腕转得像跳一支古老的舞。
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堂屋,照在八仙桌上的蓝印花布上。那是镇上张师傅送来的新布,靛蓝色的纹样里藏着缠枝莲和吉祥鸟。母亲正用它裁制端午的新衣裳,剪刀划过布料的声音沙沙作响。“这布要浸过草木灰水,晒足七七四十九天,颜色才牢。” 张师傅的话仿佛还在梁间打转,他染布时总爱哼着小调,蓝靛草在染缸里舒展的模样,像极了他眼角的皱纹。
中秋的月光总带着桂花味。祖母会在院子里摆上八仙桌,供着自己做的月光饼,饼皮上印着兔子捣药的纹样。“月光娘娘要尝第一口。” 她念叨着,用指尖轻轻捏起一块,对着月亮的方向举了举。父亲则在一旁劈着竹筒,准备做 “兔儿灯” 的骨架。竹篾在他手里弯出圆润的弧线,像被月光镀过的银条。我蹲在地上看母亲糊灯纸,米浆的甜香混着桂花香,在晚风里荡出层层涟漪。
冬至的清晨,巷子里飘着汤圆的甜香。王阿婆的汤圆摊支在老槐树下,竹筐里的糯米粉白得像初雪。她揉面时总爱说:“冬至吃圆,添岁添福。” 竹匾里的芝麻馅泛着油光,裹进面团里,搓成滚圆的小球,丢进沸水里,像一群白胖的小鱼在游动。我捧着瓷碗站在摊前,看热气模糊了阿婆的白发,她递过勺子时,指尖的温度烫得人心里发暖。
正月里的年味是被爆竹声炸出来的。祖父写春联时,墨汁总在红纸上晕开漂亮的涟漪。“要逆着木纹写,字才站得稳。” 他教我握笔,掌心的温度透过笔杆传过来,墨香混着松烟味,在屋里漫出淡淡的暖意。母亲则在厨房炸着 “油果子”,面团在油锅里鼓起金黄的肚皮,像极了弟弟脸上的酒窝。我偷偷捏起一个,烫得直跺脚,却舍不得松口,酥香在舌尖炸开时,窗外的鞭炮声刚好响起。
清明的雨总带着青草味。父亲扛着锄头去山上扫墓,竹篮里装着青团和黄酒。“要在坟头培新土,祖先才知后人记挂。” 他挥着锄头的样子,像极了爷爷当年的模样。我蹲在田埂上摘艾草,指尖被草叶染得发绿,母亲正用石臼捶着糯米,艾草的清香混着米香,在雨雾里织成一张柔软的网。青团蒸好时,雾气漫过竹屉,揭开盖子的瞬间,仿佛整个春天都钻进了鼻腔。
立夏的秤杆总在堂屋里晃悠。祖母把我抱到秤上,秤砣在秤杆上滑出清脆的声响。“秤花一打二十三,小囡长大会做官。” 她念叨着吉祥话,银镯子在我手腕上叮当作响。院子里的石榴花开得正艳,父亲在门框上划下新的刻痕,比去年又长高了一截。母亲端来乌米饭,用杨桐叶汁浸过的米粒紫得发亮,拌着白糖吃,甜香里藏着整个夏天的期待。
那些被时光浸润的民俗,原是藏在生活褶皱里的诗。顶针上的月光,灶台上的年轮,竹筐里的艾草,砚台里的墨香,都是一辈辈人用情感串起的珠链,在岁月里闪着温润的光。如今祖母的顶针躺在樟木箱里,张师傅的染坊改成了咖啡馆,王阿婆的汤圆摊变成了自动贩卖机,但每当端午的艾草香飘过窗台,中秋的月光洒满庭院,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温暖,总会顺着血脉悄悄漫上来。
或许民俗从不是博物馆里的老物件,而是活在掌心的温度,是舌尖的记忆,是代代相传的牵挂。就像此刻,母亲正学着祖母的样子包月光饼,女儿蹲在旁边看,小手指戳着面团上的兔子,眼里的光和当年的我一模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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