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双手,牵着岁月走过四季

幼儿园门口的香樟树又抽出新叶时,我总会想起母亲蹲在地上给我系鞋带的模样。她的发丝垂落在肩头,阳光透过叶隙在发间跳跃成细碎的金斑,手指反复穿梭于鞋带间,打一个漂亮的蝴蝶结,再用掌心蹭蹭我的鞋面。“跑慢点,别摔着。” 她的声音混着春日的风,裹着淡淡的栀子花香,成了我童年最清晰的背景音。

那时总觉得母亲的手有魔法。冬夜里我发烧惊厥,她的手掌覆在我滚烫的额头上,带着粗粝的暖意,像晒过太阳的棉被。她背着我往卫生院跑,石板路在脚下发出噔噔的声响,我伏在她瘦弱的脊背上,听着她急促的喘息,却莫名觉得安稳。后来才知道,那天她做完农活,手掌磨出的血泡在奔跑中全磨破了,渗出血珠染红了我的衣角。

小学三年级的家长会,我攥着不及格的数学试卷在走廊里徘徊。玻璃窗映出母亲坐在教室后排的身影,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脊背挺得笔直。散会后其他家长围着老师问东问西,她却只是默默收拾好我的书包,牵起我的手往家走。路过小卖部时,她突然停下脚步,买了一支我觊觎很久的草莓味冰棒。“题目不会做没关系,” 她剥开包装纸递过来,指尖沾着融化的糖汁,“但要记得,下次努力时,妈妈也在。” 那支冰棒甜得有些发腻,我却含着它走了很远,直到糖水流进袖口,在手腕上洇出淡淡的黏痕。

初中毕业那天,我背着塞满同学赠言的书包站在教学楼前,看见母亲骑着那辆叮当作响的旧自行车来接我。车筐里躺着一个用红布包裹的西瓜,她踮着脚把书包往车后座捆时,我忽然发现她的鬓角生出了几缕白发。“今天不骑车了,我们走路回家吧。” 我抢过书包背在自己肩上,第一次主动牵住她的手。那双手比记忆中更粗糙,指关节突出,掌心布满老茧,虎口处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—— 那是我小时候打翻热水瓶时,她伸手去挡留下的。

高考结束后的那个夏夜,我把录取通知书摊在桌上,母亲凑过来反复摩挲着烫金的校名。“去收拾行李吧,我给你煮碗面。” 她转身走向厨房时,我看见她的肩膀轻轻颤抖。灶台的火光映着她佝偻的背影,锅里的水咕嘟作响,她往里面卧鸡蛋时,手却抖得厉害,蛋黄散在汤里,像朵破碎的云。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,母亲翻来覆去睡不着,每隔一会儿就起身,往我书包里塞些零钱和叠好的手帕。

大学开学那天,火车站的广播一遍遍催促检票。母亲把行李箱的拉杆塞到我手里,又把围巾往我脖子上绕了两圈。“到了记得给家里打电话,天冷要加衣服。”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,我抬头看她时,发现她的眼圈红得厉害。火车开动的瞬间,我趴在车窗上往外望,看见她跟着列车跑了几步,头发被风吹得凌乱,手里还攥着我忘在候车室的那只蓝色手套。

工作后的第一个春节,我拎着大包小包挤上返乡的列车。推开家门时,母亲正站在阳台上晾衣服,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,像落了一层雪。“回来啦。” 她转过身时,我注意到她的背更驼了,走路时脚步也有些蹒跚。饭桌上,她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,说我在外肯定吃不好。我夹起一块排骨递到她碗里,她却又推回来:“我牙口不好,你多吃点。”

去年深秋,我带着母亲去医院做体检。走廊里的消毒水气味有些刺鼻,她紧紧攥着我的衣角,像个怕迷路的孩子。医生让她张开手检查时,我第一次认真端详那双手:手背布满褐色的老年斑,指节变形,指甲缝里还沾着洗不掉的泥土 —— 那是她总爱在阳台上种菜留下的痕迹。检查结束后,我牵着她的手走出医院,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她的脚步很慢,我便陪着她一步一步地走,像小时候她陪我蹒跚学步那样。

前几天视频通话时,母亲举着手机给我看她新种的蒜苗,镜头晃得厉害。“你看这叶子多绿,等你回来给你做蒜苗炒肉。” 她的声音隔着电流传来,带着些许杂音。挂断视频后,我望着窗外的万家灯火,忽然想起小时候她教我系鞋带的样子。那时她的手那么大,我的手那么小,她把我的手包裹在掌心,一遍遍地教我打蝴蝶结。如今,我多想再牵起那双手,像她当年教我那样,教她用智能手机视频,教她用导航软件认路,教她慢慢适应这个日新月异的世界。

窗外的香樟树又开始落叶了,一片片打着旋儿从枝头飘落,像一封封写满思念的信。我拿出手机,点开购票软件,手指悬在 “确认” 键上许久。或许明天,我该回去看看她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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