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林晓晨第一次背着半人高的登山包站在青峰山脚下时,鞋带在脚踝处绕了三个圈都没系紧。父亲林建军蹲下来帮他整理,指腹蹭过孩子小腿上被蚊子咬出的红疹子,”等爬到海拔八百米,这些小疙瘩就该跟你说再见了。”
那年晓晨刚满七岁,背着母亲连夜缝补的棉布水壶,跟着父亲走进漫山遍野的映山红里。山路两侧的蕨类植物垂着晶莹的露珠,沾湿了他卡其色的裤脚。父亲走在前面,军绿色的背包带在肩膀勒出浅红的印子,每走五十步就会回头喊一声 “跟上”,声音撞在岩壁上弹回来,惊飞了树梢上的灰喜鹊。
第三年春天,晓晨已经能准确辨认出哪种蕨类的根茎可以解渴。他蹲在溪边清洗野草莓时,父亲正对着军用地图标注路线,阳光透过松针在图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”爸,你看这颗草莓上有齿印。” 他举着通红的果实跑过去,发现父亲鬓角新添了几缕白发,像被晨霜打湿的草叶。
母亲总说父子俩是 “山上的野猴子”,每次出门前都要往背包里塞够三天的创可贴。晓晨十岁那年在陡坡上滑倒,牛仔裤膝盖处磨出个三角形的破洞,血珠顺着小腿往下滚。父亲没像往常那样掏创可贴,反而指着远处的山涧说:”看见那道瀑布了吗?水流冲过石头才会发亮。” 后来晓晨发现,父亲当晚在帐篷里用针线补裤子时,手抖得比穿针引线的自己还厉害。
十二岁生日那天,他们在山顶遇到突如其来的暴雨。狂风卷着雨丝抽打帐篷,晓晨缩在睡袋里数父亲的呼吸声,突然听见外面传来金属碰撞的脆响。拉开帐篷拉链的瞬间,他看见父亲正用登山杖支撑着身体,另一只手举着打火机,火苗在风雨里顽强地跳动,照亮了背包上 “安全第一” 的褪色字迹。”来,吃块巧克力。” 父亲把锡纸剥开的巧克力递过来,指尖的裂口还在渗血。
中考结束后的那个夏天,晓晨第一次走在父亲前面。他踩着岩石攀上陡坡,回头时看见父亲正弯腰系鞋带,晨光在父亲花白的头发上镀了层金边。”爸,这边有个平台。” 他朝下面喊,突然发现父亲的背比去年更驼了些,像座被岁月压弯的老山。
上个月整理旧物时,晓晨在衣柜最底层翻出那个棉布水壶。褪色的蓝布上绣着歪歪扭扭的 “平安” 二字,壶口的绳子已经磨得发亮。窗外的玉兰花落了一地,他突然想起十七年前那个清晨,父亲蹲在青峰山脚下帮他系鞋带时,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,在父亲手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,像撒了把碎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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