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算盘到机器人：红星仓库里的自动化变迁史

王建国的指关节在铁皮柜上磕出闷响时，整座仓库正被暴雨敲打得噼啪作响。1998 年的夏夜，他举着煤油灯照亮账本上歪扭的数字，潮湿的空气让蓝黑墨水在纸页上晕开小团墨迹，像极了货架上受潮发胀的纸箱。三个临时工蜷缩在叉车驾驶室里打盹，墙角堆着的防汛沙袋已经浸得透湿，而他怀里那把用了十五年的算盘，算珠间还卡着去年秋天的谷糠。

“三号区第三排，还差两箱罐头。” 王建国用铅笔头重重戳在账本上，灯芯爆出的火星落在翻卷的纸角。仓库西头突然传来木板断裂的脆响，他披着雨衣冲过去时，看见最顶层货架晃了晃，整箱洗衣粉砸在地上炸开白雾。三个临时工慌忙爬起来抢救货物，雨水顺着他们的裤脚在水泥地上汇成细流，混着洗衣粉泡沫漫过王建国的解放鞋。

这场暴雨让红星仓库损失了七十个纸箱的货物。一周后，当王建国在职工大会上用算盘噼啪算出 876 元的损失金额时，厂长在主席台上敲着麦克风说：“下个月开始，咱们也装监控了。” 那时的王建国还不知道，这个挂在仓库梁上的铁盒子，会是三十年后机器人军团的第一个祖先。

仓库办公室的窗台上，王建国的儿子王磊用马克笔在玻璃上画了台机器人。2010 年的夏天格外闷热，十六岁的少年踩着堆高的货箱，看父亲指挥工人把崭新的条形码扫描仪搬进来。设备调试员穿着印着 “自动化” 字样的蓝色工装，手里的激光枪扫过货架时，发出滋滋的轻响，数据立刻跳现在旁边的屏幕上。

“王叔，以后盘库不用熬夜了。” 调试员演示着如何用手持终端录入信息，王磊注意到父亲粗糙的手指在触碰屏幕时微微发颤。那些曾经需要三天才能核对完的货物清单，现在只要扫描仪过一遍就能生成报表。但王建国还是坚持每天用红铅笔在纸质台账上再抄一遍，说机器哪有手写的踏实。

转折发生在 2016 年冬天。一辆载着智能分拣系统的集装箱卡车开进仓库时，王建国正蹲在门口修补被叉车撞坏的门槛。穿着西装的工程师们带着图纸在仓库里丈量，红色激光线在斑驳的墙壁上投下网格，像给这座老建筑做 CT 扫描。王磊已经在仓库当调度员了，他看着父亲用卷尺反复比对工程师标出的安装位置，突然发现父亲的背比货架上的槽钢还要弯。

第一批机械臂运进来那天，王建国特意穿上了退休时的深蓝色工装。2020 年的阳光透过新装的高窗，在地面拼出明亮的几何图案，六个银色的机械臂在轨道上滑动，吸盘精准地抓起纸箱，旋转时关节发出轻微的嗡鸣。王磊站在控制台前，手指在触摸屏上滑动调整参数，分拣效率比十年前提高了七倍。

“它们认不出受潮的箱子。” 王建国突然开口，指着传送带尽头被机械臂遗漏的纸箱。王磊笑着调出湿度传感器的参数：“爸，您看这个数值，超过 65% 的货物会自动分流。” 屏幕上跳动的绿色数据让王建国愣住了，他想起三十年前那个暴雨夜，自己跪在泥水里清点货物的模样。

王萌萌第一次操控 AGV 机器人时，仓库里的灯光会随着设备移动自动调节亮度。2023 年的红星仓库已经见不到太多人工操作的痕迹，数百个橙色机器人在地面的磁轨上穿梭，货架之间的通道仅容两个机器人并排通过。十九岁的女孩戴着 AR 眼镜，虚拟屏幕上实时显示着每个货架的库存数据，当她眨眨眼确认补货指令时，天车便驮着整托货物从头顶滑过。

“萌萌姐，三号货架的智能摄像头报警了。” 耳机里传来同事的声音。王萌萌通过眼镜切换视角，立即看到罐头堆里混进了盒过期饼干。她轻触虚拟面板发出指令，最近的 AGV 机器人立刻改变路线，机械臂精准地将那盒饼干拣到异常品通道。这个过程只用了 27 秒，而在 2010 年，这样的错误可能要等到盘点时才能发现。

暴雨再次来临时，王萌萌正在中控室查看无人机巡检传回的画面。仓库顶部的智能感应系统已经自动关闭了通风口，地面的渗水传感器将数据同步到云端，所有机器人都调整到防滑模式。她想起爷爷总说的那个 1998 年的夜晚，翻出家族相册里那张泛黄的照片：年轻的王建国站在堆满货物的仓库里，怀里抱着算盘，身后是手写的 “先进工作者” 奖状。

玻璃幕墙上倒映着机器人忙碌的身影，王萌萌突然发现这些银色的机械臂在灯光下泛着微光，像极了当年爷爷账本上未干的墨迹。远处的城市在雨雾中闪烁，她知道这座仓库还将继续变化，也许有一天会用上更智能的技术，但那些关于效率、关于守护的故事，会像货架上的货物一样，被妥善地传递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