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青石板路被梅雨浸得发亮时,林秀兰总坐在花店门槛上择茉莉。竹编簸箕里的花苞沾着晨露,指尖捻过便沁出清苦的香,混着巷口修车铺的机油味,在潮湿的空气里酿成独有的气息。
这间开了三十年的花店没有招牌,老主顾都叫它 “秀兰花圃”。玻璃柜台后立着三层木架,春末摆着沾着泥点的芍药,深秋码着饱满的金桂,寒冬里总有盆蜡梅斜斜探出枝桠,花瓣上的薄霜要等午后阳光漫过窗台才肯融化。林秀兰的指甲缝里永远嵌着草绿,围裙口袋里装着褪色的棉布手套,那是老伴在世时用劳保布缝制的,磨破的食指处补着块蓝格子补丁。
清明前的某个清晨,穿中学校服的女孩攥着皱巴巴的五块钱站在柜台前。“想要能放在书里的花。” 她说话时盯着自己的帆布鞋,鞋带系成笨拙的蝴蝶结。林秀兰从柜台下翻出个铁皮饼干盒,里面盛着晒干的紫阳花,淡紫花瓣压得扁平,却仍保留着夏日的温润。“这是去年收的,不要钱。” 她把花塞进女孩掌心时,瞥见对方校服口袋露出半截日记本,纸页边缘画着小小的太阳。
女孩每周三都会来,有时买支康乃馨,有时只要片月季花瓣。林秀兰渐渐摸清规律,周三下午三点,总会留着最新鲜的满天星。直到某个雨天,女孩抱着本画满花草的速写本进来,指着其中一页问:“奶奶知道这是什么花吗?” 泛黄的纸页上,铅笔勾勒的桔梗歪歪扭扭,花茎却画得格外认真,像根倔强的铁丝。
“这是洋桔梗,” 林秀兰从冷柜里取出束紫白相间的花,“花期长,耐活。” 女孩的眼睛亮起来,手指轻轻抚过纸面,忽然红了眼眶:“妈妈住院前总种这个,她说看到开花就想起我出生那天。” 玻璃门外的雨下得更急了,林秀兰把那束桔梗用牛皮纸包好,塞进女孩怀里:“拿去给你妈妈,就说花开得正好。”
入夏后绣球花开始疯长,淡蓝粉紫的花球挤满整个花架。修鞋匠老张每周五傍晚都来买两朵,别在他老伴的轮椅扶手上。“老太婆年轻时爱穿碎花裙,” 他用粗糙的手掌摩挲着花瓣,“现在眼神不好,闻着味儿也高兴。” 林秀兰总会多送把薄荷,说能驱蚊子,看着老张推着轮椅慢慢走远,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。
七夕前三天,花店来了位穿西装的年轻人。他盯着红玫瑰看了半晌,手指在价格牌上敲出轻响。“要九十九朵?” 林秀兰抽出剪刀准备修剪枝叶,却被对方拦住。“我想自己包。” 他笨手笨脚地扯着包装纸,玫瑰刺扎进指腹也没察觉,血珠滴在雪白的包装纸上,像极了雪地里绽开的红梅。
“当年我爸追我妈,就在这儿包的花。” 年轻人忽然开口,声音带着些微颤,“他说包到第三十七朵时,被玫瑰刺扎得直跳脚,还是您递了块创可贴。” 林秀兰这才认出他是老钟表匠的儿子,小时候总趴在柜台前数向日葵的籽。她找出那盒用了多年的创可贴,蓝色包装已经褪色,里面还躺着半盒泛黄的胶布。
秋分那天飘起细雨,林秀兰在整理菊花时发现张折叠的信纸。淡绿色的信笺上用钢笔写着:“每周四下午四点,我都会在第三个花架前等你。” 字迹娟秀,末尾画着朵小小的雏菊。她忽然想起那个总穿白衬衫的老先生,每周四都会买走最后一束雏菊,说是给住院的老伴带去。
雨停时,老先生果然来了,手里攥着同样的绿信纸。“秀兰姐,”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,“年轻时跟她约会,就靠递纸条。现在她记性不好了,只有看到这个才肯吃药。” 林秀兰挑了束最饱满的雏菊,在包装纸上画了朵小小的太阳:“今天的花,送你们。”
霜降那天,林秀兰在花店后门发现个纸箱,里面躺着只断了腿的流浪猫,旁边压着张字条:“它总在花架下睡觉,麻烦您了。” 字迹和当年那个中学校女孩如出一辙。她把猫抱进柜台后的棉垫上,撒了把猫粮,小家伙瘸着腿蹭她的手背,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呼噜声。
冬至前夜飘起小雪,穿护士服的女孩推开店门时带进阵寒气。“林奶奶,我来还花器。” 她怀里抱着个青花瓷瓶,正是去年送给她母亲的那只。林秀兰注意到她胸前的工作牌,照片里的姑娘笑起来有对浅浅的梨涡。“妈妈上周出院了,” 女孩轻声说,“她说要亲手种盆洋桔梗送您。”
玻璃窗上凝结的冰花渐渐融化,露出外面白茫茫的世界。林秀兰找出那副棉布手套,轻轻戴在女孩手上。“开春暖和了,来学插花吧。” 她指着墙角那盆刚冒新芽的茉莉,“这玩意儿最认人,你对它好,它就使劲开花。”
暮色漫进花店时,流浪猫蜷在暖气片上打盹,柜台上的洋桔梗开得正盛。林秀兰数着玻璃罐里的硬币,忽然发现枚边缘磨圆的五角钱,背面的梅花图案已经模糊。她想起三十年前的春天,老伴就是用这样枚硬币,在街角的报刊亭买了份报纸,上面刊登着花卉种植的广告。
外面的雪还在下,落在冬青树上簌簌作响。林秀兰给每个花桶换了温水,然后搬把藤椅坐在门口。竹编簸箕里的茉莉已经晾干,她拿起片放进嘴里,清苦的滋味漫过舌尖时,忽然听见远处传来熟悉的自行车铃声,像极了年轻时老伴从批发市场运花回来的动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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