泥土里的光阴：那些与稻菽共生的日子

田埂上的草又漫过了脚踝，像一群不守规矩的绿孩子，把去年秋天留下的车辙印啃得模模糊糊。祖父总说这是土地在呼吸，每一寸皲裂的泥缝里都藏着要讲给太阳听的悄悄话。我蹲下身抠起一块湿润的黑土，指缝间漏下的碎屑里，还能看见去年稻壳的微光，仿佛无数细碎的星辰沉落在地心深处。

春耕的仪式总在布谷鸟第一声啼叫里拉开序幕。农人解开牛轭上的红绸，木犁尖刺破冻土的瞬间，会惊起藏了整冬的虫豸。它们振翅的声音很轻，却足以让整片田野苏醒 —— 紫云英踮着脚尖从枯草堆里探出头，蒲公英把金色的小灯盏举得高高的，连水渠里的冰碴都开始哼起融化的歌谣。祖母将浸了三夜的稻种撒向秧田时，手腕翻转的弧度像在编织一张透明的网，那些饱满的谷粒坠进水洼，溅起的涟漪里能看见秋天的稻穗在摇晃。

正午的日头把田垄晒得发烫，赤脚踩在水田里，泥土会顺着趾缝往上爬，像要钻进骨头缝里生根。有经验的老农能从泥质的软硬里读出雨水的讯息：若是脚底板传来细密的痒意，不出三日必有甘霖；倘若泥土板结得硌脚，就得趁着月色往田里挑水。我曾看见隔壁阿爸用扁担挑着两只木桶，桶沿晃悠的水珠在月光里连成银线，落在青苗上的声响，比任何摇篮曲都更能让作物安睡。

灌浆期的稻田是最热闹的。风穿过稻穗的间隙，会带出沙沙的絮语，仔细听能分辨出哪些穗子在抱怨阳光太少，哪些在炫耀自己颗粒饱满。青蛙们蹲在田埂边举办合唱大赛，鼓噪的声浪能掀翻半亩地的宁静，直到萤火虫提着灯笼来巡夜，才会渐渐歇了声息。母亲说这些生灵都是土地派来的管家，青蛙记账，萤火虫巡逻，就连嗡嗡作响的蜜蜂，也在认真清点每朵稻花释放的芬芳。

收割的日子总带着金属的凉意。镰刀亲吻稻秆的脆响此起彼伏，像无数把剪刀在裁剪大地的绿衣裳。捆扎好的稻束在田埂上堆成小山，阳光透过稻壳的缝隙，在农人的脊梁上绣出金色的斑纹。我最爱看傍晚的打谷场，脱粒机转动时扬起的谷糠，在夕阳里化作漫天飞舞的金蝶，落在姑娘们的发间，就成了最别致的头饰。那些饱满的谷粒簌簌落进竹筐，声音像沙漏在计算光阴的重量。

晾晒谷物的晒谷场是秋日里最温柔的景致。竹匾里的稻谷摊成金色的海洋，麻雀们总想来偷尝新米，却总被稻草人唬得落荒而逃。祖父会坐在竹椅上守着谷堆，抽着旱烟讲述陈年旧事，烟袋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，像他眼角闪烁的回忆。有次我问他，这些稻谷会不会想念生长的土地，他指着天边的晚霞说：“你看那些云，昨天还在山顶歇脚，今天就跑到河边喝水，稻谷也是一样，换个地方睡觉，才能把土地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。”

冬日的农田并非一片沉寂。翻耕后的土地裸露出黝黑的肌肤，等待着雪水的滋养。偶尔有觅食的野兔在田埂上留下梅花状的脚印，像大地写下的诗行。祖母会趁着晴日到田里捡拾遗落的稻穗，她说每一粒粮食都藏着土地的心血，漏掉一颗，春天就会少一分生机。积雪覆盖田野的时候，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，只有土地在雪被下均匀地呼吸，孕育着来年的希望。

如今的田埂上，偶尔能看见年轻人操作无人机播种的身影，机械的嗡鸣替代了牛铃的叮当，智能设备记录的墒情数据，比老农的经验更精准几分。但那些藏在泥土里的秘密从未改变：谷种依然记得春雨的甘甜，稻穗依然懂得向阳光致敬，就连最先进的收割机，也会在转弯时对田埂上的野花温柔几分。

暮色中的农田渐渐模糊了轮廓，远处的村庄亮起灯火，炊烟在天际线勾勒出柔和的曲线。晚风送来新米的清香，混杂着泥土的芬芳，那是土地最本真的气息。或许正如祖父所说，我们播下的不只是种子，更是对光阴的信任，而土地回馈的，从来都不只是粮食，还有生命轮回里最动人的篇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