玻璃罐里的薄荷糖渐渐融化成琥珀色的糖浆,黏住了去年深秋的银杏叶。我用竹镊子小心地夹起那片蜷曲的叶子,叶脉间还留着钢笔尖划过的浅痕,是她临走前写的地址,字迹被雨水泡得发蓝,像浸在泪里的星星。
阳台的茉莉开得正盛,湿润的香气漫过晾衣绳上的白衬衫。记得她总爱在清晨摘下带着露水的花苞,放进透明的玻璃罐。“这样整个屋子都会记得夏天的味道。” 她边说边把罐子摆在窗台,阳光穿过玻璃瓶,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像撒了把金粉。那时我总笑她孩子气,直到某个梅雨季,整间屋子都浸在潮湿的霉味里,唯有窗台飘来若有若无的清香,才忽然懂得那些被珍藏的芬芳里藏着怎样的温柔。
抽屉最深处压着叠成方块的信笺,边缘已经泛黄。第一页写着 “给冬天的你”,钢笔水在纸面洇出淡淡的晕圈。那天她抱着厚厚的相册来敲我的门,相册里夹着两张褪色的电影票,是我们第一次一起看的老电影。“你看这个镜头,” 她指着画面里飘落的雪,“明年冬天我们去北方看真的雪吧。” 窗外的蝉鸣正烈,阳光把她的发梢染成金棕色,我点头时,她眼里的光比盛夏的阳光还要亮。
后来的秋天来得猝不及防。梧桐叶铺满人行道的那天,她背着帆布包站在公交站台,风掀起她米白色的围巾。“我在那边种了和你家一样的茉莉。” 她从包里掏出个小小的信封,“等花开了就寄照片给你。” 公交车进站的提示音盖过了后面的话,我攥着信封站在原地,看着红色的车尾灯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,信封边角硌得掌心发疼。
第一个没有她的冬天,我学会了自己煮热红酒。肉桂和橙皮在锅里咕嘟作响时,手机突然震动,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照片。画面里的窗台上摆着一排玻璃罐,每个罐子里都插着朵洁白的茉莉,背景里能看到结着冰花的窗户。没有文字,只有一张被阳光晒得微微卷曲的照片。我把手机贴在暖气片上,仿佛这样就能透过冰冷的屏幕,触到千里之外的暖意。
开春整理衣柜时,从羊绒大衣口袋里摸出颗完整的薄荷糖。剥开糖纸的瞬间,熟悉的清凉漫过舌尖,突然想起她总在紧张时偷偷嚼这种糖。那年我们在图书馆复习到闭馆,她攥着皱巴巴的复习资料,手心全是汗。“要是考砸了怎么办?” 她声音发颤,我从口袋里摸出颗薄荷糖塞进她手里,玻璃糖纸在路灯下闪着光。后来成绩出来那天,她举着成绩单在楼下蹦跳,发梢沾着的樱花落进我摊开的书页里,成了最好的书签。
梅雨季来得缠绵,窗台的茉莉却开得愈发繁盛。我学着她的样子把花苞放进玻璃罐,忽然发现罐底沉着些细小的花瓣,是去年冬天她寄来的照片里那些花吗?雨水敲打着玻璃窗,像无数细密的手指在叩门。桌上的信笺已经写了半页,笔尖悬在纸面迟迟落不下去,原来有些思念,根本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安放。
傍晚去巷口的便利店买牛奶,收银台的阿姨笑着递来两串刚煮好的关东煮。“小姑娘一个人住?” 她指了指我手里的玻璃罐,“上次那个常和你一起来的姑娘,总爱买这个牌子的茉莉花茶。” 保温柜的灯光暖黄,我握着温热的关东煮,看着玻璃罐里的花苞慢慢舒展,忽然明白有些陪伴从未真正离开,就像茉莉的香气,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,悄悄漫进心底。
夜风掀起窗帘时,信笺终于写满了最后一行。没有地址,没有署名,只有窗外飘来的茉莉香落在纸面,洇出浅浅的印记。我把信折成纸船的模样,放进装满清水的玻璃罐,让那些说不出口的惦念,随着摇曳的花瓣,漂向有月光的远方。或许明天清晨,某个窗台的茉莉会开得格外洁白,就像此刻,我对着空荡的房间轻声说的那句,我想你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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