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露刚在苜蓿叶尖凝成珍珠，老黄牛的鼻息已搅碎了牧场的寂静。它垂首啃食带着湿气的嫩草，脖颈的褶皱随着咀嚼轻轻颤动，像奶奶纳鞋底时指间滑过的棉线，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年月的温度。我蹲在木栅栏边数它的睫毛，忽然发现那些灰白的绒毛上沾着昨夜的星子 —— 原来牲畜比人类更懂得收藏时光的碎片。
阿爸总说牛是有记性的生灵。那年春天他在谷仓后坡种了半亩燕麦，刚出苗时被邻居家的黑山羊啃得露出黄土。他气冲冲地去找人理论，回头却看见
自家的老牛站在田埂上，用宽厚的舌头一点点舔舐那些残存的幼苗，仿佛在替肇事者赔罪。后来每到燕麦抽穗的季节，老黄牛总会绕着那片田地慢慢走两圈，蹄子踩过泥土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母羊生产的夜晚总带着草木的腥甜。去年深秋的一个雨夜，我裹着厚棉袄蹲在羊圈角落，看那只叫 “雪团” 的母羊痛苦地蜷缩着。它的呼吸像破旧的风箱，每一次起伏都牵动着肋骨剧烈颤抖。当第一只羊羔湿漉漉地坠落在干草堆上时，雪团突然抬起头，浑浊的眼睛里映着马灯昏黄的光，发出一声细弱却清亮的咩叫。那声音穿透雨幕，惊飞了屋檐下栖息的麻雀，也让我忽然懂得，所有生命的诞生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。
牧场的风会带来远方的消息。清明前后刮东南风时，能闻到河对岸桃花腐烂的甜香；入秋北风卷着沙砾掠过草甸，远处蒙古包的炊烟就会扯成细细的银线。最难忘是某个初夏的午后，西南风裹着暴雨袭来，羊群在惊慌中挤成一团。我和阿爸分站在栅栏两端，用吆喝声编织成无形的网。雨水顺着他的皱纹往下淌，在下巴汇成细小的溪流，可他的笑声却比雷声更响亮 —— 那是牧民面对天灾时，最朴素也最坚韧的歌唱。
小牛犊学步的模样能让人忘记所有烦恼。刚落地的小家伙总爱晃着毛茸茸的脑袋，四条腿像绑了棉花似的东倒西歪。有次我看见一只棕白花牛犊试图爬上土坡，前腿刚搭上去就滚了下来，沾了满身泥垢也不气馁。它甩甩耳朵重新站起，尾巴翘得高高的，仿佛在给自己加油鼓劲。那样笨拙又执拗的样子，像极了小时候学骑马鞍时的自己，摔破膝盖也非要在夕阳落山前学会走直线。
青贮窖里藏着季节的密码。秋收后阿爸会带着我把玉米秸秆铡碎，一层层码进地窖压实。发酵的过程像一场沉默的魔法，三十天后掀开塑料布，酸香的气息能漫过整个牧场。有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，窖口结了厚厚的冰。阿爸跪在冰面上凿洞，呼出的白气在眉毛上凝成霜花。当第一捧散发着暖意的青贮料递到牛嘴边时，那些等待了许久的生灵突然安静下来，咀嚼声在雪地里此起彼伏，像一首写给土地的感恩诗。
牧羊犬的眼睛里装着整个牧场的晨昏。老黄犬 “阿黑” 已经十岁了，脊背上的毛褪得露出皮肤，却依然每天清晨准时站在谷仓顶眺望。它认识每一只羊的面孔，能从杂乱的蹄声中分辨出是否有新来的成员。去年它生病时，羊群在围栏里焦躁地转圈，直到阿爸把它抱到羊圈门口，那些躁动的生灵才慢慢安静下来。动物之间的情谊从不用语言诉说，却比任何承诺都更长久。
草料垛是孩子们的城堡。我总爱和邻家妹妹在高高的草垛间捉迷藏，阳光穿过麦秸的缝隙洒下来，在地上织出晃动的光斑。有次我们躲得太久，直到听见阿爸的吆喝声才钻出来，发现身上沾满了草籽。那些褐色的小颗粒粘在头发里、衣襟上，像星星落在了凡间。后来每个秋天，我都会在晒草时特意收集草籽，装进玻璃瓶送给城里的朋友 —— 它们是牧场写给远方的明信片。
马背上的黄昏总带着温柔的弧度。夕阳把阿爸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搭在马鬃上像一条金色的绸缎。他哼着不知名的调子，马蹄踏过碎石路的声音忽远忽近。我趴在马鞍前看地面流动的光影，忽然觉得马背上的时光是软的，像奶奶做的奶皮子，能把所有粗糙的日子都变得温润绵长。远处的羊群正披着霞光往回走，像一团团滚动的云朵，要把天边最后一点余晖都织进羊毛里。
暴雨过后的牧场会露出骨头。去年夏天那场特大暴雨冲垮了东边的围栏，露出下面层层叠叠的石头 —— 那是爷爷年轻时一筐筐运来的基石。阿爸蹲在泥泞里摸着那些被冲刷得发白的石头，突然说起他小时候的事：有年山洪暴发，爷爷就是抱着这些石头堵住了决口，泥浆没到胸口也不肯撒手。原来每片牧场的安稳，都是祖辈用筋骨与自然较劲的结果，那些沉默的石头里，藏着比血脉更坚韧的传承。
羊羔的乳牙会在某个清晨悄悄换掉。我发现雪团的孩子 “点点” 不再啃咬坚硬的秸秆时，它的嘴角已经长出了细密的新牙。那些小小的、泛着珍珠光泽的牙齿，像春天刚探出头的笋尖，带着怯生生的锋芒。阿爸说这是羊开始真正长大的标志，就像孩子换掉乳牙后，就要学着自己放羊、打草、面对风雨。原来成长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宣言，而是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，突然懂得了承担的分量。
冬夜的牛棚里藏着春天的秘密。温度计指向零下十五度的夜晚，老黄牛的呼吸在鼻孔前凝成白雾，却依然会用蹄子轻轻刨着地面。阿爸说它在想念青草的味道，那些深埋在冻土下的草籽，此刻正在牛的梦里悄悄发芽。我裹着棉被靠在牛身边，听它反刍的声音混着窗外的风雪声，忽然觉得所有的等待都有意义 —— 就像牧场的冬天从不是终结，而是让生命在寂静中积蓄力量，等待春风吹过的那一刻破土而出。
当最后一片秋叶落在马槽里，我知道又一轮循环即将开始。阿爸在修缮被风雪压弯的栅栏，雪团带着点点在啃食残留的秋草，阿黑趴在阳光下打盹，连风都放慢了脚步。牧场的日子就像牛反刍一样，把平淡的时光反复咀嚼，品出其中的甘美。或许我们每个人都是牧民，在各自的草原上放牧着岁月，那些辛劳与温暖，那些等待与收获，终将像青草漫过蹄印般，在生命里留下温柔的印记。而远方的风还在吹，带着新的草籽，也带着未完的故事。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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