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板路被经年的脚步磨得发亮,雨丝斜斜切过正午的光线,在 “李记炒肝” 的木招牌上洇出深浅不一的水痕。第六代传人李明远正用竹制锅刷反复刮擦那口黑黢黢的铁锅,火苗从灶膛舔出来,在他手腕内侧烙下细碎的暖光。
(此处可配图片:斑驳的木质灶台前,穿蓝布围裙的男人正颠动铁锅,酱色汤汁在锅内划出弧线,背景里挂着泛黄的价目表,“炒肝配火烧 八元” 的字迹被油烟晕染得模糊)
这口铁锅比李明远的爷爷还要年长。民国二十三年的春天,他太爷爷用三担小米从邻县换来这口铸铁锅,在北平南城的贫民窟支起摊子。那时的炒肝还带着河南周口的影子,肝片切得像纸,勾着薄芡,要就着窝头吃才够味。1958 年公私合营那天,太爷爷把锅沿磨出的豁口用铜片补好,郑重地交到爷爷手里,铜钉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“得用秋后的板油煸葱姜。” 奶奶总在黎明前的厨房唠叨。李明远七岁那年患了百日咳,整夜咳得像只破风箱。奶奶拆了棉被里的新棉絮,裹着他蹲在灶台边,用小勺舀着刚熬好的炒肝喂他。肝香混着奶奶袖口的皂角味,成了他对 “暖和” 二字最早的注解。后来奶奶得了帕金森,手抖得握不住锅铲,却总在灶台前转悠,指着调料罐说 “酱油要放头道的”。
隔壁修鞋铺的老王是店里三十年的常客。每天清晨五点半,他准会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,把装着修鞋钉的铁皮盒往桌上一放。“来碗带劲的。” 他总这样说,眼睛却瞟着锅里翻滚的酱色汤汁。2003 年非典那阵,整条街的店铺都关了门,老王却戴着三层口罩来敲窗,手里攥着两包板蓝根。“你这锅火壮,能驱邪。” 他把药塞进来时,口罩勒出的红痕在颧骨上明晃晃的。
灶台上的搪瓷缸换了七八个,最新这个印着 “劳动模范” 的字样,是去年街道评给他的。李明远不爱用它喝水,总在里面插着几支竹筷。有回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来拍纪录片,举着摄像机问他坚守的意义。他正往锅里撒胡椒粉,手一抖撒多了,呛得直咳嗽。“就像这胡椒面,少了没味,多了烧心。” 他抹着眼泪笑,镜头没拍到灶台下那个褪色的红布包,里面裹着太爷爷传下的铜锅铲。
秋雨连下了三天,店里的客人稀稀拉拉。傍晚时分,一个背着画板的姑娘推门进来,发梢还在滴水。她点了碗炒肝,却拿出铅笔对着灶台速写。“这锅真有意思,” 她指着锅沿的铜补钉,“像星星。” 李明远忽然想起奶奶说过,太爷爷当年补锅时,特意让铜匠把补丁打成北斗七星的形状。姑娘临走时留下幅素描,画里的铁锅冒着热气,锅沿的铜钉真的像七颗亮闪闪的星。
午夜收摊前,李明远照例要往灶膛里添最后一捧柴。火光映着墙上的老照片,太爷爷站在摊前,穿着对襟褂子,身后的北平城墙还没拆。他掏出手机,给在上海读大学的儿子发微信:“霜降前回来,教你炒肝的火候。”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,他看见自己映在锅壁上的脸,眼角的皱纹和太爷爷照片里的竟有几分相似。
雨停了,月光顺着屋檐滑下来,在青石板上积成小小的水洼。李明远锁门时,听见墙根的蟋蟀又开始叫,和他小时候听的调子一模一样。巷口的路灯忽明忽暗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铺到那口老灶的排烟口下,仿佛要钻进那些被烟火熏黑的时光褶皱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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