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行李箱的滚轮碾过青石板路时,会发出一种特别的声响。不像柏油马路那样沉闷,也不似水泥地面那般尖锐,倒像是谁用竹筷轻敲青瓷碗沿,清脆里裹着几分温润。这种声音在江南水乡的晨雾里尤其分明,混杂着河边石阶上捣衣的木槌声,还有早点摊揭开蒸笼时腾起的白汽里飘出的桂花糖粥香。
[此处可插入图片:晨曦中的江南古镇,青石板路上有行色匆匆的旅人,远处河道上泊着乌篷船,两岸白墙黛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]
朱家角的老茶馆总在卯时开门。穿蓝布衫的掌柜掀开厚重的棉布门帘时,铜环撞击木门的声响能惊醒半条街的瞌睡。八仙桌的木纹里嵌着经年累月的茶渍,像幅晕染开的水墨画。邻座穿对襟衫的老者用紫砂壶盖刮着浮沫,说这茶馆自打光绪年间就没换过位置,只是当年的茶客换了一茬又一茬。他指尖夹着的绿茶在玻璃杯里舒展,根根直立如雨后新竹,让人想起巷尾那株三百年的紫藤,每年春天都要把紫瀑布般的花穗垂到青瓦上。
离开水乡时,背包里多了块蓝印花布。染坊的阿婆说这手艺传了七代,靛蓝是用板蓝根叶子熬的,浆糊得用糯米调才够黏稠。她掀开晾晒布匹的竹竿,风过时,满院子的蓝白花纹哗啦啦翻动,像突然涨潮的海。这种蓝让人想起皖南的马头墙,在梅雨季节里,黛瓦上的青苔会把雨水染成同样的颜色,顺着瓦当滴落在天井的青石板上,敲出断断续续的调子。
黄山的云雾是有脾气的。前一刻还把天都峰裹得严严实实,转瞬间就撕开道口子,让金灿灿的阳光顺着山缝淌下来,给奇松怪石镀上层金边。挑山工踩着石阶向上攀登,扁担两头的竹篓晃悠悠打着节拍,里面装着游客要的矿泉水和自热米饭。他们的解放鞋在石阶上磨出深深的纹路,像刻在山骨上的年轮。半山的茶农说,最好的毛峰要在清明前采,那时的茶叶带着露水的清冽,炒茶时铁锅的温度得掐得正好,高一分则焦,低一分则涩。
西海大峡谷的栈道悬在绝壁上,往下看是深不见底的墨绿色深渊。有背着画板的学生坐在岩石上写生,炭笔在纸上勾勒出云海流动的轨迹。他说在这里待了三天,每天的云都长得不一样,有时像奔马,有时像棉絮,最妙的是雨后初晴,云雾会从谷底咕嘟咕嘟冒出来,把整座山变成浮在海上的仙岛。傍晚时分,山风突然转向,带来远处村落的炊烟味,混着松针的清香,让人想起外婆家灶台上炖着的腊肉炖笋。
鼓浪屿的琴声是会流动的。穿花衬衫的老人坐在凤凰树下拉小提琴,琴弓拉动时,飘落的花瓣会跟着节奏打转。巷子深处的老别墅爬满了三角梅,砖墙上的爬山虎像绿色的瀑布,把斑驳的红砖墙遮得只剩零星的碎片。街角的鱼丸摊飘出浓郁的海鲜味,老板用竹勺敲着砂锅,说这手艺是从爷爷那辈传下来的,鱼糜得选当天刚上岸的马鲛鱼,捶打三千下才能有那样的弹牙口感。
菽庄花园藏在一片椰林后面,曲曲折折的回廊把海圈进了院子。涨潮时,海水会漫过园中的小径,让人踩着浪花就能走到钢琴博物馆。馆里的老钢琴大多有上百年历史,有的琴键已经泛黄,却依然能弹出清脆的调子。穿旗袍的讲解员说,这里的每架钢琴都有故事,有的曾跟着邮轮环游世界,有的见证过鼓浪屿最繁华的年代。窗外的白浪拍打着礁石,像在为这些老乐器伴奏。
沙坡头的黄河拐了个大弯,把黄土高原的苍茫和腾格里沙漠的浩瀚连在了一起。羊皮筏子在水面上轻轻摇晃,筏工的号子顺着河水漂出很远。他们皮肤黝黑,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,说这羊皮筏子得用当年生的公羊皮,鞣制时要加清油和盐,才能既防水又有韧性。沙漠里的骆驼队踩着夕阳归来,驼铃叮咚响,在沙丘上投下长长的影子,让人想起古丝绸之路上的商队,那些背着丝绸和瓷器的骆驼,也曾这样一步步走向远方。
鸣沙山的沙子是会唱歌的。光着脚踩上去,细软的沙粒会从趾缝间溜走,暖烘烘的像被阳光晒过的棉絮。爬到山顶时,风突然起来了,卷起的沙粒摩擦着发出嗡嗡的声响,远处的月牙泉像块碧绿的翡翠,镶嵌在金色的沙丘之间。牵骆驼的牧民说,这沙漠里藏着很多秘密,有的旅人在沙地里捡到过古代的钱币,有的在月光下看到过海市蜃楼。当最后一缕阳光沉入地平线,天空开始出现星星,一颗接一颗,多得像是谁把珍珠撒在了黑丝绒上。
丽江古城的灯笼会在黄昏时一盏盏亮起来。四方街的石板路上,穿绣花鞋的姑娘们结伴而行,银饰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。酒吧街的歌手抱着吉他唱着民谣,歌词里有雪山、草原和远去的马帮。巷子里的纳西族老奶奶坐在织机前,手里的彩线在布面上游走,织出东巴文的图案。她的孙女在一旁写作业,铅笔盒上印着卡通图案,和墙上挂着的传统挂毯形成奇妙的呼应。
玉龙雪山的雪是终年不化的。从古城出发,车子沿着盘山公路向上,植被一点点变化,先是阔叶林,然后是针叶林,最后变成低矮的灌木丛,直到看见皑皑的雪峰。山脚下的蓝月谷像块巨大的蓝宝石,湖水清澈得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。牵着牦牛的藏族同胞会热情地邀请你合影,他们的藏袍在阳光下格外鲜艳,像盛开在雪山下的格桑花。海拔四千多米的观景台上,有人在挂经幡,五颜六色的布条在风里飘扬,据说每飘动一次,就相当于念了一遍经文。
旅行到某个时刻,会突然分不清自己是在看风景,还是成了风景的一部分。在凤凰古城的吊脚楼里,看沱江的竹筏载着游客缓缓划过,他们的笑声惊起了水面的蜻蜓;在张家界的玻璃栈道上,看对面的山峰藏在云雾里,忽隐忽现像水墨画;在青海湖的油菜花田里,看牧民骑着马追赶羊群,马蹄扬起的黄色花粉落在蓝色的湖面上。
那些在路上遇到的人,说过的话,吃过的食物,听过的声音,都会慢慢沉淀在记忆里。就像朱家角的蓝印花布,经过多次浸染,颜色才会那样深沉;像黄山的毛峰,经过反复烘焙,香气才会那样持久。或许某天在城市的咖啡馆里,看到窗外飘落的雨丝,会突然想起某个古镇的清晨,青石板路上的水洼里,倒映着白墙黛瓦和自己年轻的脸庞。
下一站该去哪里呢?是去漠河看极光,还是去西沙群岛看珊瑚?是去大理的洱海边发呆,还是去景德镇学做陶瓷?世界这么大,总有一些风景在等着我们,就像总有一些故事在等着被讲述。收拾好背包,听着行李箱滚轮再次响起的声音,知道新的旅程又要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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