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曦漫过敖包山的轮廓时，阿古拉总在草垛旁数第三十七根缰绳。露水把牛皮鞍具浸得发亮，母羊 “雪点” 的蹄子踏过结霜的草叶，留下细碎的银斑，像撒落的星子坠入人间。他的指腹抚过马鞍上磨出的包浆，那是二十三年来无数个晨昏与牲畜相伴的证明，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风的形状、雨的重量。
羊群在坡下掀起白色的浪涛，公羊 “黑头” 总爱顶开木栅栏最右侧的横木。阿古拉记得它出生那天，暴风雪把蒙古包的毡帘掀得猎猎作响，母羊难产时的哀鸣像冰锥扎进心里。他跪在羊圈里焐热双手，指尖触到湿漉漉的羊毛时，小家伙突然挣开胎膜，带着一身黏液撞进他掌心。如今这头壮实的公羊总用犄角轻蹭他的后腰，像在提醒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，他们曾共享过同一份心跳。
春末的剪毛季总带着草木的清香。女人们坐在花毡上哼着古老的歌谣，剪刀划过羊毛的簌簌声里，藏着姑娘们未说出口的心事。萨仁把第一缕剪下的白羊毛缠在阿古拉的马鞭上，说这是 “草原的祝福”。他望着她被羊毛絮沾白的睫毛，忽然想起去年此时，母羊 “云团” 难产去世，留下的两只羊羔不肯喝牛奶，是萨仁把它们揣在蒙古袍里，用体温焐了整整七天。那些日子她的眼眶总泛着红，喂羊羔时轻声细语，仿佛在对自己的孩子说话。
夏末的迁徙路长过记忆里的河流。驼队载着毡房和铜锅在草原上移动，像一串缓慢爬行的星辰。夜里守在羊群旁，能听见远处狼嗥掠过山谷，阿古拉便燃起牛粪火，火光里牛羊的眼睛亮得像散落的宝石。有次暴雨冲散了半群羊，他追着羊群在泥水里跑了整夜，直到黎明时在河谷发现蜷缩成一团的小羊们。最瘦小的那只后腿被石头划破，他撕下衬衫包扎时，小家伙竟伸出舌头舔他的手腕，带着青草和晨露的微腥。
秋霜染红狼毒花时，挤奶桶里会浮起细碎的冰碴。格日勒阿妈总说，牛的眼泪是甜的。去年那头叫 “琥珀” 的奶牛被偷猎者打伤，阿妈守在牛棚里三天三夜，用银簪子挑出子弹碎片时，老黄牛的泪珠滴在她手背上，凉丝丝的，竟真的带着一丝乳糖的清甜。后来琥珀痊愈了，每次挤奶都会用额头轻抵阿妈的肩膀，像在诉说那场生死相依的恩情。
冬雪封山时，羊圈里的呼吸声比风声更稠密。阿古拉数着母羊的预产期，把炒热的盐巴撒在草垛上驱寒。有年雪灾压塌了半面羊圈，他和父亲徒手刨雪救人，指甲缝里渗出血来也浑然不觉。当最后一只羊羔被抱进温暖的毡房，父亲突然蹲在地上哭了，那是他第一次见这个硬汉流泪，泪水落在雪地里，瞬间凝成小小的冰晶，折射出羊圈里昏黄的灯光。
草原上的生命总在轮回里相依。萨仁的女儿出生那天，恰好 “雪点” 生下三只小羊羔。姑娘抱着粉雕玉琢的婴儿，看母羊用舌头舔舐湿漉漉的幼崽，突然红了眼眶。阿古拉把刚挤的羊奶倒进银碗，蒸汽里飘着奶香与奶香的交融，仿佛两个新生的生命在空气中完成了最初的对话。
如今围栏外的风电塔越建越多，阿古拉依然每天数着缰绳等待日出。黑头公羊的犄角又长了半寸，琥珀的牛奶依然带着淡淡的甜，萨仁织的羊毛毯上，新添了小孙女的脚印。当暮色漫过敖包山，羊群归圈的蹄声里，似乎藏着无数个相似的黄昏 —— 那些与牛羊相伴的日子，像草原上的河，看似缓慢流淌，却早已把生命的根须，深深扎进彼此的年轮里。
风掠过经幡时，总会带来远方的消息。但阿古拉知道，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改变。就像母羊总会记得小羊的气息，牧民总会记得草原的心跳，那些在晨光里、在暮色中、在风雪里交织的呼吸，早已成为这片土地最动人的脉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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