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总在凌晨三点发出咕噜声,像极了急诊室里此起彼伏的监护仪警报。夜班护士小陈拧开保温杯时,蒸汽在眼镜片上凝成白雾,她对着模糊的镜面扯了扯口罩,露出的眼睛里还留着上一台手术的血丝。这已经是她连续值守的第三十六个小时,护士站的排班表用红笔圈出的 “紧急支援” 字样,像道不会愈合的伤口。
住院部七楼的骨科病房永远飘着消毒水和膏药混合的味道。靠窗床位的老张总爱把轮椅摇到走廊,看楼下门诊大厅进进出出的人群。他膝盖上的钢板要在体内待够十二个月,主治医生每次查房都要拍着他的肩膀说 “恢复得比小伙子还快”,但只有老张自己知道,半夜疼得睡不着时,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能数出多少种形状。斜对门病房的孕妇今天又在哭,她的丈夫攥着 B 超单在走廊来回踱步,超声科的医生刚刚跟他们说,胎儿的心脏有点小问题,需要转到上级医院做进一步检查。
药房窗口的队伍像条沉默的蛇,每个人手里都捏着皱巴巴的处方单。穿蓝布衫的老太太数着药盒上的字,老花镜滑到鼻尖也没察觉;年轻妈妈把哭闹的孩子架在胳膊上,另一只手忙着扫缴费码;穿工装的男人时不时看手表,裤脚还沾着工地的泥点。药剂师小林把药盒排成整齐的队列,像在进行某种神秘的仪式,她记得住三百多种药品的用法用量,却总在下班时忘记自己早上有没有吃早饭。
介入手术室的铅门缓缓滑开时,辐射检测仪发出轻微的蜂鸣。王医生摘下重达三公斤的防护帽,额头上的压痕像道新鲜的年轮。刚刚结束的肝癌介入手术持续了四个小时,导管穿过股动脉到达肝脏的路径,他闭着眼睛都能精准描述。护士递来的葡萄糖水还没喝完,急诊的电话就响了 —— 一位主动脉夹层患者正在转运途中,需要立刻准备手术。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降压药,想起早上出门时,女儿把这盒药塞进他包里说 “爸爸今天也要记得吃药”。
康复科的训练室里,穿粉色护具的小姑娘正努力抬腿。她的左腿打着石膏,右腿的康复器械发出规律的咔嗒声。康复师小李跪在地上,握着她的脚踝帮她调整角度,“再坚持五秒,我们就能去楼下花园看鸽子了”。小姑娘咬着嘴唇点头,额头上渗出的汗珠滴在地板上,晕开小小的圆圈。窗外的玉兰花开得正盛,有花瓣飘落在窗台,像谁不小心掉落的白色手帕。
体检中心的走廊贴满了健康宣传画,上面的模特永远笑容灿烂。抽血窗口的护士练就了 “一针准” 的本事,她能从血管的走向判断对方是不是经常熬夜。排在第三位的男人看着针头有点发慌,他昨天刚因为连续加班晕倒在办公桌前,被同事架着送来体检。护士递给他一颗糖:“别怕,比蚊子叮一下还轻。” 糖纸剥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,像颗小小的烟花在空气里炸开。
儿科急诊永远像个热闹的集市,哭声、哄劝声、玩具车的音乐声交织在一起。穿白大褂的李医生蹲下来,用听诊器给怀里的婴儿听诊,孩子的小手抓住听诊器的金属头,咯咯地笑了起来。旁边抱着孩子的妈妈突然红了眼眶,刚才还在撕心裂肺哭闹的小家伙,怎么见到医生就笑了呢。李医生的白大褂口袋里总装着卡通贴纸,每次诊断结束,他都会变魔术似的掏出一张,这是他从医十五年总结的 “法宝”。
血液透析室的机器在深夜发出规律的运转声,像群不知疲倦的蜜蜂。靠窗的座位上,老王看着窗外的月亮发呆,这是他这个月的第十二次透析。护士过来调整流速时,他指了指手机里孙子的照片:“昨天刚学会走路,视频里还跌了一跤。” 透析管里的血液缓缓流动,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,像条连接着过去与未来的河流。
病理科的切片柜像座小型图书馆,每片玻璃载玻片里都藏着秘密。张医生对着显微镜看了整整一下午,镜片下的细胞形态让她眉头紧锁。这是位年轻患者的胃癌切片,癌细胞的分化程度比预想中更复杂。她揉了揉酸胀的眼睛,窗外的天已经黑了,办公桌上的盒饭还没动,青椒炒肉的油汁凝固在塑料盒边缘,像块琥珀。
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,急诊大厅的感应门一次次滑开又合上。担架床的轮子在地板上留下转瞬即逝的轨迹,随车医生报出的血压和心率数字像串急促的鼓点。抢救室的红灯亮起时,走廊里等待的家属突然安静下来,有人开始默默祈祷,有人紧紧攥着对方的手,指甲几乎嵌进肉里。穿绿衣的急诊护士推着治疗车奔跑,白大褂的下摆扬起,像只慌张的白鸟。
超声科的检查床总是铺着蓝色的一次性床单,冰凉的耦合剂抹在皮肤上时,很多人会下意识地瑟缩一下。年轻的女医生总在涂耦合剂前先焐热双手,“这样就不冷了”。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胎心,想起自己怀孕时做 B 超的情景,那时的她也像眼前这位准妈妈一样,紧张地攥着丈夫的手,直到听见那句 “一切正常” 才敢呼吸。
疼痛科的诊室里,患三叉神经痛的老太太正描述着发作时的感受:“像有根针在脑子里钻,疼得连饭都咽不下去。” 医生在病历本上画着神经分布图,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。他想起医学院的解剖课上,第一次看到完整的神经系统标本时,觉得那些缠绕的神经像团杂乱的毛线,而现在,他要在这团毛线里找到那根出问题的线头。
走廊的长椅上,总有人在偷偷抹眼泪。他们或许刚拿到一张写着陌生病名的诊断书,或许在为高昂的治疗费发愁,或许只是累得撑不住了。保洁阿姨拖地时会特意绕开他们,把垃圾桶往旁边挪一挪,再悄悄放上一包纸巾。这些白色的纸巾像只沉默的手,轻轻拍了拍那些颤抖的肩膀。
暮色渐浓时,住院部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,像散落人间的星星。护士站的电脑屏幕还在闪烁,上面滚动着新的医嘱;药房的窗口终于空了,小林在整理药架时哼起了童年的歌谣;王医生脱下手术服,发现手机里有女儿发来的十几条语音,第一条是 “爸爸什么时候回家呀”,最后一条是 “爸爸晚安,我先睡啦”。
窗外的月亮升得很高,照亮了医院门口那棵老槐树。有片叶子在晚风中摇晃着,迟迟不肯落下,像某个悬而未决的希望,在夜色里固执地闪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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