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季节的雨丝像筛子筛过的银线,斜斜地织在青灰色的天空下。张老汉蹲在自家稻田埂上,指腹摩挲着刚抽穗的稻禾,谷粒饱满得像揣着一肚子阳光。他身后的瓦房檐角垂着串风干的稻穗,那是十年前从父亲手里接过的稻种,如今已在这片土地上繁衍出第十八代子孙。
田埂尽头的机耕道上,传来摩托车突突的声响。张老汉直起身,看见孙子张明远穿着冲锋衣,裤脚还沾着实验室的白石灰。年轻人停下车就往稻田里钻,帆布包里露出半截金属探测仪,”爷,我带了新家伙,测测土壤里的微量元素。”
张老汉往远处啐了口烟丝,烟杆在鞋底磕了磕:”你爹当年也是这样,背着个铁盒子满田跑。” 他记得三十年前,儿子张建国刚从农校毕业,带着台老式土壤检测仪回来,说要搞什么 “科学种田”。那会儿村里人都笑,说祖祖辈辈用脚踩踩就知道土肥不肥,哪用得着铁疙瘩。
“不一样的爷,” 张明远举着仪器在稻丛间游走,显示屏上跳动的绿色数字映在他眼里,”我这能测出来土壤里的腐殖质含量,精准到小数点后两位。” 他忽然停住脚步,指着一簇稻禾根部:”您看这几株,根须比别的短,是因为这里的钾元素少了百分之七。”
张老汉眯起眼瞅了半天,没看出啥名堂。倒是想起父亲张守义在世时,总爱在黎明时绕着稻田走,露水打湿裤管也不在意。”你太爷爷能闻出稻子渴不渴,” 他蹲下来扒开泥土,”他说稻根发甜,就是缺水了。”
雨渐渐停了,云隙里漏下几缕阳光。张明远从包里掏出个密封袋,里面装着粒金黄色的稻种,比普通稻种饱满一圈,外壳泛着珍珠似的光泽。”这是我们团队培育的新品种,抗倒伏,还能多打两成粮。” 他把稻种放在张老汉掌心,”您摸摸,这壳子硬,能经住台风。”
张老汉的指腹感受着稻种的纹路,忽然想起十八岁那年,父亲把他叫到粮仓。昏暗的光线下,老人从瓦罐里舀出半碗稻种,粒粒都像被月光洗过。”这是咱张家的 ‘ 月光稻 ‘,” 父亲粗糙的手掌盖住他的手,”饥荒年能救命,丰收年能养人。” 后来他才知道,那是 1960 年父亲用三斤口粮换来的稻种,在山洞里藏了整整三年。
“你爹当年要搞大棚,我也拦过。” 张老汉望着远处塑料大棚的轮廓,那些透明的穹顶在阳光下闪闪发亮,”他说能让黄瓜冬天结果,我以为是痴人说梦。” 第一年冬天,儿子真的抱着筐顶花带刺的黄瓜回来,绿得像能滴出水来。那天晚上,从来不喝酒的父亲,破例喝了半杯米酒。
张明远的手机响了,是合作社的李婶打来的,说智能灌溉系统有点毛病。”您先回,我去看看。” 他把仪器塞进包里,转身往大棚那边跑。张老汉望着孙子的背影,想起儿子当年也是这样,骑着二八大杠在田埂间穿梭,车后座总绑着本翻烂的《作物栽培学》。
稻田里的水洼倒映着云朵,像块打碎的蓝玻璃。张老汉摘下斗笠,露出被太阳晒成古铜色的额头。他忽然发现,那簇钾元素不足的稻禾旁边,不知啥时候冒出几株狗尾巴草,毛茸茸的穗子在风里轻轻摇晃。这让他想起小时候,父亲总爱在田埂边留几丛狗尾巴草,说能引来捉虫的鸟儿。
智能大棚里恒温恒湿,传感器像群沉默的哨兵立在田垄间。张明远调试着控制面板,屏幕上的湿度曲线慢慢趋于平稳。李婶端来碗绿豆汤,”明远,你这系统是好,就是太复杂。上次你叔误碰了按钮,差点把草莓苗冻着。”
“我正想改改程序,” 张明远喝着绿豆汤,”加个语音控制,您说 ‘ 浇水 ‘,它就自动启动。” 他忽然看见墙角放着个竹编的筛子,筛眼里还卡着几粒稻壳。”这是您编的?”
“你太奶奶留下的,” 李婶擦着货架,”当年筛稻种用的,说圆粒的饱满,扁粒的得淘汰。” 张明远拿起筛子,阳光透过细密的竹篾,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他忽然觉得,这老物件和实验室的筛选机,做的竟是同一件事。
傍晚的霞光把稻田染成金红色,张老汉在晒谷场上翻着新收的稻谷。谷粒碰撞的声音,像无数细小的铃铛在响。张明远骑着摩托车回来,车筐里放着个小木箱,里面是培育成功的 “月光稻” 新品种。
“爷,您看这穗子,” 他抓出一把稻穗,”比原来多结二十粒。” 张老汉数着稻粒,手指在谷穗间穿梭,忽然停住了。在最饱满的那串稻穗上,他看见个熟悉的标记 —— 粒稻谷的顶端有个极小的缺口,那是父亲当年用指甲掐的记号,用来区分不同批次的稻种。
“你太爷爷要是能看见…” 张老汉的声音有点发颤。张明远把稻穗凑近灯光,缺口处泛着淡淡的琥珀色。他忽然明白,那些藏在稻壳里的秘密,那些跨越三代人的约定,从来都不是静止的。就像这粒稻种,既要带着老辈人的温度,也要朝着新的阳光生长。
夜色漫过田埂,远处的大棚亮起了灯,像落在地上的星星。张老汉把新稻种放进那个传了三代的瓦罐,张明远用手机拍下瓦罐的样子,说要做成实验室的标本。月光爬上窗台,照在祖孙俩沾满泥土的手上,也照在瓦罐里那粒带着缺口的稻种上。
风从稻田里穿过,稻浪起伏的声音,像一首永远写不完的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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