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青石板路被晨露浸得发亮,巷口的梧桐树把影子拉得老长。王阿婆推开杂货铺的木门时,铜铃晃出一串清脆的响,惊飞了檐下打盹的麻雀。柜台后的玻璃罐里,橘子糖裹着透明的糖纸,在晨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,像极了三十年前她刚嫁过来时,丈夫塞在她手心的那一颗。
铺子门口的竹筐里堆着新摘的青菜,沾着湿漉漉的泥。隔壁的李叔趿着拖鞋过来,指尖在筐沿敲了敲:“阿婆,今儿的菠菜看着嫩。” 王阿婆掀开蓝布围裙擦了擦手,拣出两把递过去,竹篮把手在李叔手心里勒出浅浅的红痕。他转身时,后颈的皱纹里还嵌着去年晒麦时沾的麦糠,像枚洗不掉的生活印章。
(此处可配一张老杂货铺的照片:斑驳的木质柜台后,玻璃罐整齐排列,阳光透过老式木窗斜斜切进来,照亮空中浮动的尘埃)
正午的日头爬到头顶,杂货铺的竹帘垂下来半截。穿碎花裙的小姑娘踮着脚够柜台上的泡泡糖,辫梢的蝴蝶结蹭过玻璃罐,碰倒了旁边的铁皮饼干盒。王阿婆伸手扶住盒子,看见小姑娘手指上沾着画画的蜡笔渍,蓝一块红一块,像极了年轻时在纺织厂,染了满手洗不掉的颜料。
“慢点哟,” 她把泡泡糖塞进小姑娘兜里,“你妈在裁缝铺等着呢。” 小姑娘咯咯地笑,羊角辫在门框上撞出轻响,留下一串甜腻的泡泡糖味。王阿婆望着她跑远的背影,忽然想起自家丫头小时候,也是这样攥着两毛钱,在柜台前转来转去,最后总舍不得买糖,把钱又塞回她的裤兜。
傍晚的风带着饭菜香漫进巷子,张婶端着一碗刚出锅的红烧肉经过,隔着竹帘喊:“阿婆,尝尝我新炖的方子。” 粗瓷碗在柜台上冒热气,肥瘦相间的肉块颤巍巍的,油星子溅在蓝布桌布上,晕出小小的黄圈。王阿婆摸出柜底的老白干,倒了两小杯,杯沿碰在一起时,发出叮的一声脆响。
“还记得老陈家的煤炉不?” 张婶呷了口酒,筷子指着西边的院墙,“那年冬天他孙女生病,咱们几家的煤球都往他家送,堆得跟小山似的。” 王阿婆点头,看见墙根的青苔里,还嵌着当年煤球碎成的黑渣,雨打风吹也褪不去痕迹。
夜色漫过巷口的路灯时,杂货铺的灯泡开始忽明忽暗。王阿婆踩着木凳换灯泡,恍惚看见丈夫年轻时的影子在墙上晃 —— 那时他总爱站在凳上修东西,她在下头扶着凳腿,听他哼跑调的黄梅戏。新灯泡亮起的瞬间,墙上映出的只有她自己佝偻的轮廓,和柜台上那只永远慢半小时的旧闹钟。
穿校服的少年来买电池,裤兜里的 mp3 正放着流行歌。王阿婆找钱时,指尖触到他校服上的拉链,冰凉的金属质感让她想起当年纺织厂的流水线,铁梭子在布匹间穿梭,把日子织成细密的网。少年揣着电池跑出去,帆布鞋踩过水洼,溅起的泥点落在青石板上,像滴在宣纸上的墨,慢慢晕开。
月亮升到梧桐树梢时,王阿婆开始收拾铺子。玻璃罐里的橘子糖少了三颗,铁皮饼干盒空了大半,竹筐里的青菜只剩下几片老叶。她数着抽屉里的零钱,硬币在掌心叮当作响,像串起的零碎时光。关门前,她习惯性地往巷口望了望,昏黄的路灯下,几个孩子正围着卖糖葫芦的推车,笑声滚在风里,甜得发黏。
锁门的铜钥匙转了两圈,咔嗒一声锁住了满屋的烟火气。王阿婆把蓝布围裙叠成方块,塞进竹篮,转身时看见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,和巷子里所有的影子交叠在一起,像幅被时光浸得泛黄的画。远处的高楼亮着万家灯火,而这条老巷的光,正一盏盏地熄灭,又将在明天清晨,随着第一声鸟鸣重新亮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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