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娟第一次见到那个印着卡通猫的纸箱时，正在给杂货店的玻璃柜擦最后一遍灰。傍晚的阳光斜斜切进来，把纸箱上 “次日达” 三个蓝色小字照得发亮，像块刚从河里捞出来的鹅卵石。
“这是隔壁单元张奶奶的吧？” 她直起身捶了捶腰，围裙上还沾着早上整理糖果时蹭到的水果糖渍。丈夫老王正蹲在门口给自行车打气，车筐里装着刚从批发市场趸来的作业本，塑料包装在晚风里簌簌作响。
纸箱在台阶上安静地待了三天。第一天张奶奶说儿女寄的保健品到了，第二天纸箱敞着口露出半截碎花布料，第三天清晨李娟扫街时，发现里面多了双没拆封的红色舞鞋。”现在的年轻人啊，买东西跟收白菜似的。” 她摇摇头把纸箱挪到屋檐下，却没留意自家柜台上那罐卖了半年的蜂蜜，标签边角已经卷了毛边。
那年秋天来得早，梧桐树叶子刚黄透，老王就开始抱怨生意难做。”学校门口新开了家文具店，说是能网上订第二天送上门。” 他把搪瓷缸重重墩在柜台上，褐色的茶渍在缸底晕成朵难看的花，”昨天进的二十本字帖，一本都没动。” 李娟正对着进货单发呆，上面的暖手宝批发价划掉又重写，最终还是比手机里跳出的推送贵了两块。
改变是从孙女婷婷放寒假开始的。十五岁的姑娘背着粉色双肩包冲进店里时，围巾上还沾着雪粒子。”奶奶你看！” 她献宝似的掏出个巴掌大的银色盒子，”这是我在直播间抢的护手霜，比超市便宜一半呢。” 李娟捏着那管印着英文的膏体，想起自己进货时被批发商忽悠着多拿的十盒蛤蜊油，此刻正蹲在货架最底层积灰。
婷婷教李娟用手机下单的那个晚上，窗外飘着今年第一场雪。”点这个放大镜，搜 ‘ 中老年加绒裤 ‘。” 孙女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，各种颜色的裤子像翻书似的过眼，”你看这家店有运费险，不合适能退。” 李娟盯着那条深灰色的裤子，忽然想起上周隔壁刘婶来借针线，说儿子从网上买的裤子太长，正愁没法改。
真正让李娟下定决心的，是开春那次进货。她凌晨四点就爬起来赶早班车，颠簸了三个小时才到批发市场。摊主掀开盖着货物的帆布，露出的毛衣款式和婷婷手机里刷到的一模一样，”拿五十件算你便宜点。” 李娟捏着计算器算到头晕，最后发现加上来回车票钱，居然比网上批发价还贵了两成。回程的车上，她看着窗外掠过的麦田，突然觉得自己像只背着沉重壳的蜗牛，而别人早就骑着电动车跑远了。
老王第一个跳出来反对。”咱这店开了二十多年，哪能跟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生意比？” 他吧嗒着旱烟袋，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，”万一让人骗了怎么办？” 李娟没吭声，只是把婷婷帮她注册的店铺账号截图设成了手机壁纸，那个带着笑脸的图标在黑屏上闪闪发亮。
整理货架腾出半面墙当仓库的那天，街坊四邻都来看热闹。”娟姐这是要赶时髦啊？” 卖早点的王大姐探着头往里瞅，”我儿子说现在都用那个什么… 短视频卖货。” 李娟笑着递过去块刚进的沙琪玛，”可不是嘛，以后你们要啥直接跟我说，我在手机上给你们订。” 她说话时，婷婷正在旁边支起手机支架，镜头对着那排重新码放整齐的蛤蜊油。
第一次直播那天，李娟紧张得手心冒汗。婷婷帮她化了点淡妆，还特意找出件新做的碎花衬衫。”大家好，我是李娟。” 她对着镜头鞠了个躬，身后的货架上，二十年前刚开店时进的那台老式缝纫机还摆在原地，机身上的漆皮已经磨出了包浆。有观众问蛤蜊油是不是正品，李娟赶紧拿起一盒打开，”你们看这质地，跟小时候用的一模一样。” 她边说边往手上抹了点，那股熟悉的清凉气味，突然让她想起年轻时抱着孩子在灯下做针线活的日子。
订单像雪片似的飞来是在一个月后。有天李娟正在打包，突然收到条陌生地址的订单，备注里写着：”请用最老式的牛皮纸包装，想给我妈个惊喜。” 她找出去年收废品攒下的牛皮纸，剪成长条仔细捆好，还在上面贴了张自己画的小太阳。那天晚上看物流信息时，发现这个包裹正发往千里之外的广州。
老王渐渐也成了店里的 “技术骨干”。他学会了用计算器核对订单，还研究出把泡沫板剪成各种形状的技巧，”这样包装不容易碎。” 他举着块剪成圆形的泡沫给李娟看，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，倒比年轻时多了几分精神。有次一个顾客买了十斤本地特产的山楂干，老王骑着三轮车跑了三公里找到快递点，就为了跟快递员讨教怎么打包更省钱。
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时，李娟的店铺已经积累了两百多个回头客。那天她正在直播间演示怎么用蛤蜊油保养皮具，突然看到屏幕上弹出条评论：”阿姨，我奶奶说这味道跟她年轻时用的一模一样。” 李娟笑着擦了擦眼角，镜头扫过窗外，老王正顶着雪往车上搬纸箱，那些印着各色 logo 的箱子堆得像座小山，在白雪映衬下格外显眼。
傍晚关店时，婷婷举着手机跑进来：”奶奶你看！咱们被评为本地特色店铺了！” 屏幕上跳出的证书闪着金光，李娟却注意到角落里那个最早的卡通猫纸箱，不知何时已经被改成了收纳盒，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种快递单存根。
街对面的路灯亮起来时，老王正哼着小曲给电动车充电。车座上还放着刚从快递点取回来的包裹，是李娟给自己订的新款放大镜，镜片比原来的大了一圈。寒风卷着雪花飘过玻璃柜，里面的蛤蜊油还剩最后几盒，标签被摩挲得愈发柔软。
李娟锁门时，发现门缝里夹着张宣传单，是新开的生鲜超市在推广线上配送。她弯腰捡起来折成小块塞进兜里，转身时正好撞见张奶奶提着个印着同样卡通猫的纸箱走来。”娟妹子，帮我看看这个怎么退货。” 老人颤巍巍地递过手机，屏幕上还停留在退货申请页面。
雪越下越大，把整条街都裹进温柔的白色里。李娟拉着张奶奶往店里走，路灯在她们身后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，像两条被拉长的时光隧道。手机在兜里震动了一下，是新订单的提示音，她摸出来看时，屏幕映着漫天飞雪，亮得像块融化的星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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