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锈的铁门在齿轮转动声中发出沉闷的吱呀声,王建国习惯性地摸了摸门楣上那块褪色的铜牌。”红旗机床厂” 五个鎏金大字早已斑驳,露出底下暗红的底漆,像极了他手掌里常年握扳手磨出的厚茧。清晨的薄雾里,三十台老式 C620 车床沉默地排列着,车刀与钢铁碰撞的铿锵曾是这里最嘹亮的晨曲。
1987 年的夏天,十八岁的王建国第一次走进车间。师傅李大海把沾着机油的游标卡尺塞进他手里,黄铜刻度在阳光下泛着暖光。”小建,记住,机床是有脾气的。” 老匠
人粗的拇指划过 0.02 毫米的精度线,”差一丝,零件就成了废铁。” 那天他站在车床旁,看通红的钢坯在师傅手中变成光滑的轴类零件,铁屑像金色的瀑布簌簌落下,落在蓝色工装裤上烫出星星点点的焦痕。
车间西北角的老樟树又长高了不少,树影正好覆盖三号车床。王建国的徒弟陈晓雨总爱趁午休时靠在车床边刷手机,屏幕蓝光映在她年轻的脸上,与机床的铸铁色泽形成奇妙的反差。”师父,您看人家德国工厂,黑灯瞎火都能自动生产。” 女孩晃着手机里的视频,机械臂在黑暗中精准地抓取零件,”咱们这老伙计该退休啦。”
王建国没接话,只是用棉纱仔细擦拭着陪伴了他三十年的车床。车头上的铭牌早已模糊,但他闭着眼都能摸到每一颗螺丝的位置。三年前厂里引进第一条智能生产线时,他守在老车床旁坐了整夜,听着隔壁车间传来的机械臂运转声,像听见自己年轻时的心跳逐渐变缓。
改变是从一批出口轴承的订单开始的。外贸公司的图纸要求公差控制在 0.005 毫米以内,老车床的刻度盘最小只到 0.01 毫米。年轻的技术员小李蹲在机床前调试了三天,最后把通红的图纸拍在桌上:”这活儿没法干,精度根本达不到。” 那天傍晚,王建国看着堆积如山的废零件,突然想起李大海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的话:”机器会老,但手里的准头不能老。”
他开始在车间待到深夜。月光透过高窗洒在车床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试着在刻度盘上自己刻下更细密的标线,用放大镜看着车刀在钢料上留下的螺旋纹路,像在解读某种古老的密码。陈晓雨抱着编程手册凑过来,屏幕上的三维建模闪烁着绿光:”师父,要不试试把您的手感编成程序?”
女孩的话像颗火星落在油棉上。王建国带着她拆解了二十七个报废的零件,记录下车刀角度、进给速度与加工精度的对应关系。陈晓雨把这些数据输入电脑,屏幕上渐渐生成一条跳动的曲线,像把三十年的经验拧成了看得见的脉络。当第一台改造后的智能车床启动时,王建国看着电子屏上显示的 0.003 毫米误差,突然觉得掌心的老茧都在发烫。
老樟树开花的季节,德国客户来验厂。金发碧眼的工程师站在智能生产线前,却被角落里的老车床吸引。王建国正在车削一个异形零件,左手扶着工件,右手转动手柄,铁屑卷曲着落在脚边。”王师傅靠手感能控制到 0.008 毫米?” 老外的翻译惊讶地张大嘴。王建国笑着举起游标卡尺,阳光穿过卡尺的缝隙,在零件表面投下细密的光影:”机器算得准,但有些弧度,得顺着铁的性子走。”
那天晚上,陈晓雨在车间拉起了彩灯。年轻工人们围着老车床唱起了歌,智能机械臂的运行声成了特别的伴奏。王建国看着墙上新旧设备的合影,突然发现老机床的铸铁底座上,新焊的传感器正闪着柔和的光,像给老朋友戴上了新眼镜。
秋末的清晨,第一批搭载着 “人机协作” 系统的机床发往东南亚。王建国站在货运卡车旁,看见陈晓雨在设备档案上写下:”精度 0.005 毫米,保留人工微调通道。” 风吹过空荡荡的车间,老樟树叶落在积着薄尘的 C620 车床上,仿佛时光在金属表面留下的新刻度。
远处的智能车间传来规律的蜂鸣声,与老厂房里偶尔响起的扳手敲击声交织在一起。王建国摸出磨得发亮的游标卡尺,对着朝阳校准刻度,黄铜与钢铁的光泽在晨光里渐渐交融,分不清哪是经年累月的包浆,哪是刚刚诞生的锋芒。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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