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第一次见到那台银灰色的比亚迪汉时，正蹲在小区门房后墙根抽烟。六月的阳光把柏油路晒得发软，送快递的电动三轮车碾过路面，扬起的热浪裹着一股塑料焦糊味。那辆车悄无声息地滑进停车位，车窗降下时，他看见驾驶座上的年轻女人正对着中控屏说话，声音清脆得像冰镇汽水开瓶：“导航到最近的快充站。”
“又来一个烧电的。” 老周把烟蒂摁在鞋底，慢悠悠起身。作为小区里干了十五年的保安，他见证过太多新鲜事物从稀奇变成寻常。十年前业主们还在为争夺地面停车位吵得面红耳赤，如今物业在绿化带旁辟出的充电桩区域，反倒成了最抢手的地块。那台比亚迪汉的车主似乎是新搬来的，第二天傍晚又出现在充电区，后备箱里堆着画架和颜料管，裙摆沾着草屑。
“师傅，麻烦问下这个桩怎么启动？” 女人探出头来，发梢还带着户外写生的阳光气息。老周趿着塑料拖鞋走过去，指了指桩体上的二维码：“扫码，输车牌号，跟超市扫码付款一个道理。” 他注意到女人手腕上戴着串檀木珠子，转动时发出细碎的碰撞声，像极了以前单位老打字机的按键声。
这个叫林墨的插画师，后来成了充电桩区域的常客。她总在傍晚带着一身松节油味道回来，充电的半小时里，会坐在驾驶座上翻看速写本。老周轮岗经过时，偶尔能瞥见本子上的线条 —— 有时是街角的老槐树，有时是菜市场里挑番茄的老太太，最近几页却反复出现各式各样的新能源汽车，有的顶着太阳能板，有的车顶上架着自行车。
“画这些玩意儿干啥？” 某天老周忍不住问。林墨正用橡皮擦去某辆车的后视镜，闻言抬起头笑：“上周去郊外写生，看见牧羊人开着辆五菱宏光 MINI 追羊群，车斗里装着牧羊犬和草料，觉得特别有意思。” 她把画本递过来，纸上那辆亮黄色的小车正颠簸在土路上，车轮扬起的沙尘用橙色铅笔涂得毛茸茸的。
秋老虎肆虐的九月，小区充电桩旁来了位不速之客。那是辆浑身裹着泥点的特斯拉，停稳时发出一声轻微的电子提示音，车门像海鸥翅膀般向上展开。车主是个体格敦实的中年男人，下车时后腰别着的扳手还在晃动，他掏出手机对着充电桩摆弄半天，额头上的汗珠砸在屏幕上，晕开一小片水渍。
“充不了？” 老周端着搪瓷缸路过，缸里泡着胖大海。男人苦笑着摇头：“跑长途过来的，导航说这儿有兼容桩，结果接口不对。” 他叫王磊，是邻市的农机修理工，刚帮客户改装完一台电动拖拉机。“现在连耕地都用电了，” 他拍着特斯拉的引擎盖，“我这破车跑乡下还不如人家的拖拉机，那边好多快充站都是我帮忙装的。”
那天傍晚，林墨的比亚迪汉和王磊的特斯拉并排停在充电区。王磊蹲在地上给林墨看手机里的照片：电动拖拉机拖着犁耙在田里转圈，车身上印着 “零排放农耕” 的蓝色标语；光伏板搭成的车棚下，几辆电动三轮车正在充电，车斗里的辣椒红得发亮。“下个月要去山区装充电桩，” 他划着屏幕说，“那边的茶农想用电瓶车运鲜叶，山路陡，普通电动车扛不住。”
林墨突然合上速写本：“我跟你去看看吧，想画点不一样的风景。” 王磊愣了愣，随即从工具箱里掏出个橘子递过去：“那边蚊子多，得带花露水。” 老周靠在门房门框上，看着两个陌生人因为充电接口的问题聊得热络，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像两条正在慢慢靠近的电线。
第一场雪落下时，充电桩区域的地面结了层薄冰。林墨踩着雪地靴去充电，发现自己的车位被辆蔚来 ES6 占了。车主是对年轻情侣，正围着车吵架，男生手里攥着的充电卡被冻得发脆：“都说了要选带热泵空调的型号，你非说这个颜色好看！” 女生跺着脚反驳：“零下五度掉电快是通病，关颜色什么事？”
林墨刚想换个桩，老周突然从门房钻出来，手里拎着个暖水瓶：“别用三号桩，早上李姐的车在那儿充到一半跳闸了。” 他把热水倒进情侣带来的保温杯，又指了指林墨的车：“你的车电池衰减多少了？我侄子那辆开了三年，续航掉了两百多公里。”
“上周去 4S 店检测过，” 林墨拧开充电枪，“还剩 82%，师傅说正常。他们现在有电池租赁服务，每月几百块就能换块新的。” 那对情侣听到这话，争吵声渐渐小了。男生挠挠头：“我们这刚买三个月，还没研究过这些。” 女生掏出手机：“我搜搜看，好像有个电池健康度保险。”
雪越下越大，四个互不相识的人挤在充电桩的遮阳棚下。王磊从山区回来后，给大家带了袋野核桃，壳上还沾着泥土。林墨的速写本里多了新内容：背着竹篓的茶农坐在电动三轮车斗里，车把上挂着充电线；山腰间的充电桩旁，几只山雀正啄食地上的玉米粒。“那边的孩子以为充电桩是给手机充电的，” 她笑着说，“总来问能不能借充电器。”
老周在一旁默默听着，忽然想起十年前的事。那时小区里最气派的是辆黑色大众，车主总爱在炫耀发动机的轰鸣声。有次那车在门口抛锚，冒着黑烟的引擎盖下，维修工掏出的扳手跟王磊现在用的一模一样。而现在，他值班时听惯了充电枪插拔的 “咔嗒” 声，像某种新的时间节拍。
冬至那天，物业在充电桩区域装了台自助售货机。林墨买了罐热可可，看见屏幕上滚动播放着新能源汽车的广告 —— 沙漠里的光伏公路正在给卡车充电，海面上的电动货轮拖着太阳能帆板，最后画面切回城市夜景，无数辆新能源车的灯光连成流动的星河。
“这些以后都会实现吗？” 王磊的女儿突然从他身后冒出来，小姑娘刚上小学，手里举着幅画，上面是辆长着翅膀的电动车，车轮是两个巨大的电池。王磊把女儿架在肩膀上：“等你长大了，说不定能开着它去月球充电。” 老周蹲下来，看着画纸上歪歪扭扭的充电桩，突然觉得那些线条像极了自己年轻时架过的电线，只是当年的电线杆早已被如今的智能电箱取代。
夜幕降临时，充电桩的指示灯依次亮起，蓝幽幽的光映在雪地上，像撒了一地的星星。林墨的比亚迪汉最先充满电，中控屏弹出提示：本次充电减少碳排放 3.2 千克，相当于种植 0.18 棵树。她发动车子时，突然想起王磊说的山区充电桩，那些藏在竹林里的蓝色桩体，此刻或许也亮着同样的光。
老周锁门时，发现充电区还剩最后一辆车。车窗里透出暖黄的灯光，有人正对着屏幕规划路线，导航女声温柔地播报：“前方三公里有换电站，预计更换电池时间五分钟。” 寒风卷着雪沫掠过树梢，他裹紧棉袄往家走，口袋里的老年机突然震动 —— 是儿子发来的照片，刚出生的孙子正握着个玩具充电桩，小拳头攥得紧紧的。
街对面的商场大屏幕上，新能源汽车的跨年广告刚刚开始。画面里，不同品牌的电动车首尾相接，在城市上空组成发光的圆环。老周站在斑马线前等红灯，看着自己的影子被车灯拉长，突然想起年轻时读过的诗句：所有的河流都会重逢，就像所有的电流终将汇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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