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库里的老捷达又在漏油了。暗红色的油渍在水泥地上洇开，像朵迟暮的花。李建国蹲下去用抹布擦，指腹蹭过金属油箱底的锈迹，恍惚间看见二十年前的自己 —— 穿着的确良衬衫，在车管所门口攥着崭新的行驶证，手心的汗把纸页洇出褶皱。
那时他刚从纺织厂下岗，用买断工龄的钱买了这辆二手捷达。车身上还留着前任车主贴的 “熊出没注意” 贴纸，引擎盖打开能看见老鼠做的窝。他蹲在废品站门口，花三块钱买了把旧牙刷，蘸着煤油一点点刷干净那些细碎的骨头渣和棉絮，阳光把他的影子钉在滚烫的地面上，像枚褪色的邮票。
第一个乘客是住在胡同深处的张老太。她要去城郊的养老院看儿子，揣着一篮刚蒸的槐花糕。李建国把副驾座椅调得尽可能靠后，老太太颤巍巍地蜷进去，槐花的甜香混着她身上的蛤蜊油味漫开来。“小伙子，这车坐着稳当。” 她掀开蓝布帕子递过块糕点，“我那口子年轻时开解放牌，方向盘比这粗三倍，拐弯得俩人使劲扳。”
后来他跑起了长途货运。车斗里装过山东的苹果、浙江的丝绸，最离谱的一次拉了整车的塑料花。穿过秦岭隧道时，车灯劈开浓稠的黑暗，仪表盘的绿光映着他熬红的眼。后视镜里，塑料花瓣被风吹得簌簌作响，像场永不凋零的雪。服务区的热水总是不够热，泡开的方便面结着白边，他就着月光吃，看远处货车的尾灯在山雾里明明灭灭。
女儿第一次坐他的车时才三岁。她踮着脚够方向盘上的喇叭，非要按出 “嘀嘀” 的声音。李建国把她抱到腿上，握着她的小手轻轻转方向盘，车在空荡的停车场画着歪歪扭扭的圈。“爸爸的车是大玩具。” 女儿含着手指说，口水滴在真皮座椅上，晕出小小的湿痕。他后来总在那位置垫块棉布，洗了又洗，直到棉布磨出毛边。
暴雨天在国道上救过一对情侣。他们的车陷在泥坑里，男生脱了衬衫垫在轮下，女生举着伞给他擦汗。李建国把钢丝绳拴在自己车后，引擎轰鸣着拽出那辆红色轿车时，女生突然哭了：“我们要去领证的，差点误了时辰。” 他从后备箱翻出半箱矿泉水，看着他们在雨里冲洗满身泥浆，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娶媳妇时，也是这样浑身湿透地站在民政局门口。
车仪表盘的里程数跳到十万公里那天，他正在拉一车西瓜去集市。路边的槐花开得正盛，落了满车斗的白。他停下车，摘了串槐花别在后视镜上，花香随着颠簸晃荡。卖瓜的老农递来块冰镇西瓜，汁水顺着胳膊肘流进袖口，凉丝丝的舒服。“你这车跟你有感情了。” 老农敲敲车门，“我那老牛也是，拉磨时听我哼歌就走得稳。”
前年冬天，车在高速上抛锚了。零下十几度的风裹着雪粒打在车窗上，像无数细沙在研磨玻璃。李建国裹紧军大衣，看着救援车的灯光从远处爬来。拖车师傅递给他杯热奶茶，塑料杯在手里烫出暖意。“老伙计该退休了。” 师傅拍着捷达的引擎盖，“我爸那辆桑塔纳，最后卖了八百块，他蹲在车边哭了半宿。”
现在他开着新能源汽车，中控屏亮得像块小电视。女儿教他用语音助手开空调，他总不习惯对着空气说话，还是喜欢伸手拧旋钮的踏实感。周末会把老捷达从车库推出来擦擦，座椅上的磨痕像张地图，标记着那些穿隧道、过大桥、在服务区泡面的夜晚。
上个月带孙女去郊外放风筝，他把车停在油菜花田里。小姑娘举着风筝跑，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，像极了当年在停车场学打方向盘的女儿。风掀起后备箱盖，露出里面那把旧牙刷，刷毛已经卷了边，却还沾着二十年前的煤油味。
远处的风车转得慢悠悠的，车钥匙在裤兜里硌着胯骨。李建国望着天边的晚霞，突然想发动老捷达，再去跑趟秦岭。他好像还能听见塑料花在车斗里簌簌作响，后视镜上的槐花，正把影子投在十万公里的光阴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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