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位上那杯冷掉的拿铁又结了层奶皮,像极了张姐抽屉里永远吃不完的润喉糖。她总说咖啡要趁热喝,可每次报表改到第三版时,杯底的褐色液体早就凉得发涩。打印机在角落咔嗒作响,吐出的纸页边缘卷着毛边,和小李新剪的刘海一样参差不齐。
走廊尽头的茶水间永远飘着速溶咖啡的味道,混合着微波炉里加热过头的饭香。王哥的马克杯上印着 “年度最佳员工”,但杯口的茶渍比那行金字更显眼。他总爱在下午三点准时出现在这里,往杯子里丢两袋砂糖,说这样能扛过下
午的劲。
新人小林的工位上贴着七八个便签,红的黄的绿的,像块被打翻的调色盘。她总在开会时把笔记本电脑敲得噼啪响,笔尖在纸上划出的弧线比总监的手势还要急切。上周部门聚餐,她举着果汁杯说要在这里干到退休,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手指滴在牛仔裤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。
周五下午的阳光斜斜切过办公区,把老张的半张脸照得发亮。他对着电脑屏幕叹气的声音比键盘声还规律,鼠标在桌面上磨出的圆圈,和他结婚照里的啤酒肚轮廓惊人地相似。“这版方案再改完就下班”,这句话他从周三说到现在,桌上的泡面桶已经堆到第三个。
茶水间的冰箱里藏着无数秘密。第三层的草莓蛋糕放了三天,是实习生小周生日那天没吃完的;门架上的酸奶过期了五天,标签上的字迹被水汽泡得发涨;最底层的速冻饺子永远属于加班到凌晨的人,包装袋上的冰霜在微波炉里化成水,沿着托盘边缘滴滴答答。
打印机卡纸的声音突然响起,惊飞了窗台上那只总来啄面包屑的麻雀。张姐踩着高跟鞋冲过去,发梢上的卷发棒痕迹还没完全消失。她扯出被卡住的纸页时用力太猛,衬衫第二颗纽扣蹦了出来,滚到小林的脚边。“算啦,反正这破机器早就该换了”,她弯腰捡纽扣时,后腰的赘肉从衬衫下摆挤出来,像块发皱的海绵。
会议室的投影幕布上还留着上周团建的照片,照片里的人都在笑,只有财务大姐的嘴角抿着,手里攥着没喝完的矿泉水。现在她正站在幕布前算账,计算器按键的声音比投影仪的嗡鸣还要密集。窗外的梧桐叶落了一地,有片叶子飘到她的鞋尖,她抬脚把它踢到了墙角。
小林的手机在抽屉里震动,屏幕亮起来又暗下去。她瞥了眼总监办公室的门,悄悄拉开抽屉回复消息,指甲上的粉色甲油蹭到了手机壳上。“今晚聚餐不去啦”,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,总监推门出来,她吓得把手机塞进裤兜,后腰撞到了桌腿,疼得龇牙咧嘴。
茶水间的咖啡机突然喷出蒸汽,烫红了实习生小周的手背。他甩着手转圈时,撞到了刚冲好咖啡的王哥,褐色的液体溅在王哥的白衬衫上,晕出朵不规则的花。“没事没事”,王哥掏出手帕擦的时候,小周发现他袖口的纽扣松了线,线头在风里晃晃悠悠。
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开始闪烁,红光在每个人的脸上明明灭灭。老张摸出打火机想抽烟,刚划着火就被张姐夺了过去。“要抽出去抽,上次物业来检查差点罚款”,她把打火机塞进自己的包里,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,露出里面半包没开封的薄荷糖。
打印机终于修好了,吐出的第一页纸带着股焦糊味。小林把纸页抚平的时候,发现边缘有行模糊的字迹,像是谁用指甲刻上去的:“明天会更好”。她对着光线看了半天,突然笑出声来,总监从身后经过,她赶紧把纸塞进文件夹,纸角刮到了嘴角,划出道浅浅的红痕。
窗外的天慢慢黑了,办公室的灯一盏盏亮起,像串没接好线的灯笼。财务大姐把算好的报表叠成整齐的方块,放进标着 “机密” 的文件夹。她锁抽屉时突然停住,从里面摸出颗水果糖,剥开糖纸塞进嘴里,玻璃纸的响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
小林的肚子咕咕叫起来,她打开抽屉翻找零食,手指碰到个冰凉的东西 —— 是上周买的巧克力,包装纸已经被体温焐得发软。她掰了半块塞进嘴里,可可的苦味在舌尖散开时,手机又震动起来,这次她没看消息,只是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表格,眼神慢慢变得专注。
王哥的手机在桌上震动,屏幕上跳出女儿的视频请求。他走到走廊接电话时,脚步在地毯上悄无声息,只有手机壳上的挂绳在晃动。“爸爸今晚回去给你讲故事”,说这话的时候,他看见玻璃窗里自己的影子,头发乱得像团杂草,领带歪在一边。
安全出口的指示灯彻底灭了,黑暗在走廊尽头堆积。老张摸出手机当手电筒,光柱扫过墙角时,发现那里堆着三箱没开封的 A4 纸,箱子上落的灰尘能写出字来。“早知道上周就不该贪便宜买这么多”,他踢了踢纸箱,灰尘腾起来,呛得他连连咳嗽。
茶水间的水龙头没关紧,水滴在不锈钢池子里,声音被空旷的房间放大了十倍。张姐进去关水龙头时,看见小周正对着镜子挤痘痘,额头上的痘印比衬衫上的褶皱还要密集。“别挤了,越挤越严重”,她递过去片面膜,包装上的生产日期已经模糊不清。
会议室的时钟指向九点,秒针的声音像根针,扎在每个人的耳膜上。总监办公室的灯还亮着,里面传来翻文件的声音。小林揉着发酸的肩膀站起来,后腰的旧伤又开始疼,她想起抽屉里有片止痛贴,摸出来才发现早就过期了,包装纸脆得一撕就破。
走廊里的声控灯突然熄灭,小林吓得尖叫一声,踢到了墙角的垃圾桶。垃圾桶倒下去的声音惊得所有人都探出头,王哥摸出手机照亮时,发现垃圾桶里除了废纸,还有半块没吃完的月饼,是中秋节剩下的,豆沙馅从裂开的皮里挤出来,像块凝固的血。
打印机又开始卡纸,这次没人再去修它。张姐把最后一份报表放进文件柜,锁门时钥匙转了三圈。“走吧,明天再来跟这破机器较劲”,她的高跟鞋在走廊里敲出空洞的声响,回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,像谁在背后跟着走。
小林最后一个离开,关电脑时发现屏幕保护程序跳了出来,是只在草原上跑的猎豹。她盯着猎豹跑了两圈,突然想起早上出门时忘了关阳台的窗,不知道那盆绿萝会不会被风吹倒。手机在口袋里震动,她掏出来看,是妈妈发来的消息:“汤在锅里温着,回来记得喝”。
走廊里的灯全灭了,只有应急灯还亮着微弱的光。她锁门时,钥匙孔里卡着根头发,扯出来才发现是根白头发,不知道是谁掉的。晚风从楼梯间灌进来,吹起她的衣角,口袋里的手机硌得胯骨生疼,屏幕还亮着,妈妈的消息停留在对话框最上方。
楼下的保安室亮着灯,老张的自行车靠在梧桐树上,车筐里的饭盒歪歪扭扭。小林经过时,看见保安正趴在桌上打盹,嘴角挂着点口水,桌上的搪瓷杯印着 “劳动模范”,杯沿的缺口像个月牙。她轻轻推开门,玻璃门的合页发出吱呀的响声,惊得保安猛地抬起头。
地铁站的风带着股消毒水味,吹乱了小林额前的碎发。她摸出镜子想整理头发,发现镜片上沾着片纸屑,是白天打印错的报表碎片。站台广播开始报站,声音透过扬声器变得沙哑,她突然想起抽屉里那半块巧克力,不知道明天会不会融化,在文件夹上印出深色的印记。
自动扶梯缓缓下行,梯级的缝隙里卡着片干枯的梧桐叶。小林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,直到它被后面的人踩碎。手机又震动起来,这次是工作群的消息,总监发了新的修改意见,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。她把手机塞回口袋,扶着扶梯的栏杆,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,像条冰凉的蛇。
车厢里的人不多,靠窗的座位上坐着个穿西装的男人,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,笔记本电脑的光映着他疲惫的脸。小林找了个空位坐下,背包带勒得肩膀生疼,她调整背包时,听见里面的化妆品瓶罐叮当作响,像串没调好音的风铃。
车窗外的霓虹在玻璃上流淌,模糊了窗外的世界。小林掏出耳机想听歌,却摸出了支红笔,笔帽上还沾着点干涸的墨水,是昨天改报表时蹭上的。她把红笔塞回口袋,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,突然想起茶水间那台总出故障的咖啡机,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有人记得加咖啡豆。
到站的提示音惊醒了打盹的男人,他慌忙合上电脑站起来,文件夹从包里滑出来,散落一地的纸页。小林帮他捡的时候,发现其中一页的末尾写着行小字:“儿子生日快乐”,字迹被泪水晕开了一角,变得毛茸茸的。男人接过纸页时说了声谢谢,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。
走出地铁站时,夜风带着桂花的香气扑过来。小林深吸一口气,闻到自己头发上还沾着办公室的咖啡味。街角的便利店亮着刺眼的灯,她走进去买了瓶牛奶,付钱时看见冰柜里的三明治,突然想起早上带的便当还在公司冰箱里,不知道会不会被谁当成剩菜扔掉。
回家的路上要经过一个小公园,长椅上坐着对老夫妻,老爷爷正给老奶奶剥橘子,橘子皮落在地上,像朵散开的花。小林经过时,老奶奶抬头冲她笑了笑,眼角的皱纹比办公室打印机里的纸页还要密集。她也回了个笑,突然觉得脸颊有点僵硬,大概是对着电脑太久的缘故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,小林摸黑往上爬,膝盖撞到了台阶。她蹲下来揉膝盖时,口袋里的手机掉出来,屏幕磕在台阶上,裂了道细小的缝。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,她看见裂缝像条银色的蛇,从屏幕边缘爬到中央,正好穿过妈妈发来的那条消息。
开门的时候,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三圈才打开。客厅的灯亮着,妈妈在沙发上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遥控器,电视屏幕停留在天气预报界面。小林轻手轻脚地走过去,想把遥控器拿开,却碰掉了茶几上的玻璃杯,水洒在妈妈的拖鞋上,像片深色的地图。
厨房的锅里果然温着汤,揭开锅盖时,热气扑在脸上,带着股熟悉的味道。小林盛了碗汤坐在餐桌前,发现桌布上有块洗不掉的油渍,是上次煮面条时溅上的,形状像片小小的云。窗外的月光落在汤里,漾起细碎的银辉,她舀起一勺汤时,手腕上的表针正好指向十一点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最后一次,大概是同事报平安到家的消息。小林没有去看,只是慢慢地喝着汤,听着窗外的风声穿过楼道,像谁在轻轻唱歌。汤碗边缘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眼镜片,她摘下眼镜擦的时候,看见镜片上沾着根头发,黑的,不知道是自己的,还是办公室里谁的。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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