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急诊室的白炽灯总亮得晃眼,王护士扯了扯被汗水浸透的口罩,指尖在输液管上敲出轻快的节奏。十三床的老爷子又在念叨老家的玉米地,说等出院了要带重孙子去摘甜杆,可床头的监护仪数字总在警戒线边缘跳来跳去。这种时候,她总想起刚入职那年,带教老师说的那句 “咱们手里攥着的不只是针管,是人家后半辈子的日子”。
走廊尽头的茶水间飘来速溶咖啡的香气,张医生正对着保温杯发呆。上午刚做完三台手术,最后一台的患者家属塞了个红包,推搡间掉出一沓皱巴巴的零钱,最底下还压着张诊断书 —— 晚期肺癌。他把钱悄悄塞进患者的住院押金里,此刻却盯着杯底的茶渍出神,想起医学院墙上那句 “健康所系,性命相托”,字缝里好像渗着解不开的矛盾。
护士站的电子屏滚动着新入院信息,实习生小林偷偷数着自己今天扎错的针。第三针才找准血管时,阿姨笑着说 “姑娘手别抖,我皮糙肉厚”,可她还是在消毒时把碘伏滴在了白大褂上,像朵晕开的褐色小花。带教老师路过时拍了拍她的后背:“当年我给护士长扎针,把人家手背扎成马蜂窝,现在不也照样当组长?”
住院部的紫藤萝爬满了防盗窗,李大爷每天都要让护工推他到窗边坐会儿。上周他刚把攒了半年的退休金取出来,想给主治医生买面锦旗,却被笑着拒绝:“您按时吃降压药,比啥锦旗都管用。” 此刻他望着藤蔓间的麻雀,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在公社当赤脚医生,背着药箱走山路的日子,那时的听诊器总带着体温。
药房的玻璃窗上沾着孩子们的指印,药剂师小陈正核对处方单上的字迹。有个妈妈抱着发烧的孩子来取药,说话时声音都在发颤,反复问 “这药会不会有副作用”。他想起自己女儿上次感冒,妻子也是这样抱着孩子在医院走廊转圈,直到护士说出 “没事” 才敢松口气。原来医生的家属,也会在诊室门口变成手足无措的普通人。
走廊的长椅上总坐着打盹的家属,有人把外套铺在椅面上,有人枕着装满病历的帆布包。凌晨三点换班时,王护士见过最动人的场景:一个小伙子趴在病床沿睡觉,手里还攥着削了一半的苹果,果皮在地板上蜷成小小的螺旋。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里,藏着比任何誓言都实在的牵挂。
医生办公室的打印机总在吞吐纸张,张医生的桌角堆着没看完的 CT 片。有个患者拿着外院的检查结果来复诊,说换了三家医院,就想听他说句 “能治”。他翻到去年的病历,发现这个患者曾在放弃治疗的同意书上签过字,如今却眼神发亮地说 “孙子要出生了,想亲眼看看”。原来支撑人熬下去的,往往是那些藏在琐碎里的盼头。
输液室的电视总在放老电影,有次放《医者仁心》,患者们看得入神。有个大爷突然说:“你们医生护士,是不是都不生病啊?” 正在换输液袋的小林忍不住笑:“上周我们护士长发烧到 39 度,还戴着口罩在病房跑了一整天呢。” 其实白大褂的口袋里,除了听诊器,也装着自己的感冒药。
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成了秘密基地,压力大的时候,医生护士们会躲在这里抽支烟,或者对着窗户深呼吸。小陈见过最坚强的护士长哭,不是因为被患者家属误解,而是因为没能救活那个车祸的孩子。她抹着眼泪说:“明明手术很成功,怎么就……” 话音里的挫败,比任何表彰都更像职业勋章。
药房的电子秤总在精确到克,可有些重量永远称不出来。有个老人来买最便宜的降压药,掏钱时手抖得厉害,数了三遍才把零钱凑够。小陈悄悄在药盒里多放了两板,却被同事撞见:“这样违反规定的。” 他只是望着老人蹒跚的背影,想起自己乡下的爷爷,每次买药都要数着日历等养老金到账。
住院部的电梯里总挤着人,有人推着轮椅,有人拎着保温桶。有次电梯突然下坠半层,惊呼声里,张医生下意识护住了怀里的病历夹 —— 那里面有个孕妇的产检报告。后来有人笑他 “不要命了”,他却想起第一次接生时,前辈说 “手里的东西比自己的命金贵”,这话到现在还在耳边响。
护士站的白板写满了注意事项:3 床换敷料,5 床测血糖,8 床家属明天手术签字。王护士的笔在 “12 床大爷生日” 下面画了波浪线,中午特意让食堂加了碗长寿面。大爷吹蜡烛时突然哽咽:“我儿子都忘了今天是我生日。” 原来被记住这种小事,对住院的老人来说,比止痛药更能止痛。
医生办公室的灯光总亮到深夜,张医生的咖啡杯底结着褐色的垢。有个晚期患者拒绝化疗,说想回家种点菜,他没有劝说,只是帮着调整了止痛药的剂量。后来患者家属送来一筐自己种的西红柿,说老人最后那段日子,总念叨 “张医生是个实在人”。有时候治愈不了的病,也能找到温柔的相处方式。
输液室的地面总被擦得发亮,小林在这里学会了最重要的一课:给孩子扎针时,要先夸夸他们的鞋子;给老人扎针时,要多说几句 “您别动,我慢点儿来”。有个小女孩每次来输液,都会把糖塞到她手里,说 “阿姨打针不疼,比妈妈的吻还轻”。原来真诚的善意,能让疼痛都变得迟钝。
走廊的公告栏贴满通知,有寻物启事,有专家门诊安排,还有患者家属写的感谢信。其中有张字迹歪歪扭扭的纸条:“谢谢护士姐姐半夜帮我热牛奶,你们的夜班一定很冷吧。” 王护士每次路过都要多看两眼,这张纸条比任何先进个人奖状都让她觉得暖和。
药房的药架码得整整齐齐,小陈在每个药盒上都贴了便利贴:“饭后吃”“不能喝酒”“打开后要放冰箱”。有个视力不好的奶奶来取药,他就把注意事项写在卡片上,再念两遍才放心。奶奶说:“比我家小子还细心。” 其实这些小事,都是他跟着老药剂师学的,那位老人退休前说:“药是治病的,可心才能救命。”
住院部的花园里,护工们推着轮椅散步,阳光透过梧桐叶洒在地上,像满地跳动的光斑。李大爷和隔壁床的老张头比谁的子女来得勤,输完液的阿姨们凑在一起织毛衣,连护士站的血压计都好像带着笑意。这里明明是和疾病较劲的地方,却藏着比别处更浓的人间烟火。
急诊室的门被推开又关上,救护车的鸣笛声远了又近。张医生摘下沾着碘伏的手套,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,突然想起刚工作时抢救成功的第一个病人,家属塞给他的那袋煮鸡蛋,滚烫的温度好像还留在掌心。医疗这行当,说到底就是这样,一边承受着误解和压力,一边被那些不经意的温暖推着往前走。
王护士给十三床的老爷子盖好被角,监护仪的数字终于平稳下来。她在走廊的尽头伸了个懒腰,看见实习生小林正对着镜子练习微笑,嘴里还念叨着 “别紧张,就当是给家里人扎针”。远处的天边泛起鱼肚白,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,听诊器里的心跳声,和窗外的鸟鸣渐渐融在一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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