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家堂屋的灯泡总爱忽明忽暗,像极了祖父抽旱烟时吞吐的烟圈。那时候全村共用一台变压器,每逢雷雨夜准会跳闸,父亲便会踩着木梯去检查保险丝,蓝火花在黑暗里噼啪作响,母亲举着煤油灯的手总在发抖。那些被能源驯服的光明,和偶尔失控的黑暗,在记忆里交织成温暖的网。
灶台上的铁锅永远热气腾腾。母亲烧火时总爱念叨,柴要架空才能燃得旺,就像日子要松快些才好过。麦秸秆在灶膛里蜷成金红色的花,玉米芯燃烧的爆裂声里,蒸腾出的馒头带着草木的清香。后来换成蜂窝煤,蓝色火苗安静舔舐锅底,却再也闻不到炊烟里混着的麦香,连母亲的唠叨都少
了分烟火气。
第一次见到天然气灶是在县城姑姑家。旋转开关的瞬间,幽蓝火焰 “噗” 地绽开,吓了我一跳。姑姑笑着说这东西省事,拧一下就有火,不像家里烧柴要蹲在灶门前添半天。可我总觉得那火苗太急躁,少了柴火烧饭时的耐心等待。饭熟得快了,等待的间隙却空落落的,像被抽走了什么重要的情节。
初中教室的暖气片总在冬天摸起来发烫。靠窗的同学喜欢把冻红的手贴在上面,看水汽在玻璃上凝成小水珠。有次锅炉坏了,全班缩着脖子上课,粉笔末落在老师呵出的白气里。后来学校装上空调,冬天再也不用裹着棉袄写作业,可那些呵着白气讨论题目的夜晚,却比恒温的教室更让人怀念。
村口的磨坊是全村的能源中心。老式柴油机轰鸣着转动石磨,黄豆在碾盘间呻吟成乳白的浆。磨坊主人总爱在机器旁摆张竹床,谁路过都能坐下喝碗热豆浆。后来换成电动磨浆机,嗡嗡声比柴油机温柔许多,却再没人愿意在机器旁停留 —— 那声音里没有了柴油味混着的人情味,连豆浆都好像少了点醇厚。
第一次坐长途汽车进省城,夜里醒来发现车窗外的路灯连成金色河流。那些永不熄灭的光让我失眠,想起老家十点后就漆黑的街巷。城市的霓虹灯把夜空染成橘红色,连星星都躲了起来。住在亲戚家的高层公寓,电梯运行时的轻微震动让我不安,总担心这悬在半空的房子会突然失去力气。
大学宿舍的饮水机总在凌晨发出咕噜声。熬夜赶论文时,听着水被加热的声响,倒杯热水捧在手里,仿佛能汲取些能量。有次停电,整栋楼响起哀嚎,我们点着蜡烛围坐聊天,平时互不搭话的同学突然亲近起来。黑暗里跳动的烛火,比任何时候的白炽灯都更能照亮人心。
工作后租的房子在老旧小区,电闸总爱跳闸。每次抱着电脑蹲在电箱前摆弄保险丝,都能想起父亲踩着木梯的背影。有次暴雨导致线路故障,整栋楼停了三天电。邻居们互相借蜡烛、分干粮,平时紧闭的门都敞开着。来电那天,大家在楼道里互相道贺,好像共同打赢了一场仗。
朋友开了家太阳能充电站,屋顶铺满深蓝色电池板。阳光好的日子,面板反射着天空的颜色,电动车插在充电桩上,像在安静地喝水。他说这是在储存阳光,将来能把夏天的热留到冬天用。看着那些吸收阳光的板子,突然觉得人类和植物越来越像,都在努力把转瞬即逝的能量,变成延续生命的养分。
去年回老家,发现堂屋的灯泡换成了 LED 灯,亮得有些刺眼。父亲说这灯省电,一度电能用半个月。可我总觉得那光线太直白,照不出煤油灯时代的朦胧暖意。院子里新装了太阳能路灯,天黑自动亮起,再也不用摸黑锁院门。只是夜里起夜时,看着那清冷的白光,会怀念起以前点马灯时,灯罩上晃动的飞虫影子。
表姐在城郊盖了栋被动式住宅,墙壁里藏着循环管道,冬天不用暖气也暖和。她说这房子会呼吸,能自己调节温度。我摸着温热的墙面,想起小时候住的土坯房,夏天晒透了就泼盆水,水汽蒸腾着带走热气。那样原始的降温方式,藏着人和自然最朴素的默契。
小区旁的湿地公园里,几台风力发电机在夕阳里转动。叶片划过晚霞的轨迹,像巨人在天空写字。散步的老人说这东西转一圈就能发一度电,孩子们追着影子跑,喊着要抓住会转的风车。风穿过叶片的声音很轻,不像柴油机那样粗暴,倒像是大地在温柔地呼吸。
母亲学会了用电磁炉炒菜,说火候比煤气灶好控制。可她还是保留着烧柴的小灶台,逢年过节总要用柴火蒸馒头。蒸汽从木甑子里冒出来,混着松针的香气,母亲的白发在热气里若隐若现。她说这味道是机器做不出来的,就像有些温暖,必须靠最原始的燃烧才能生成。
地铁穿过地下隧道时,车厢里的灯始终明亮。看着窗外掠过的黑暗,突然意识到我们早已离不开这些人造的光。手机电量低于 20% 就会心慌,笔记本电脑插着电源才敢放心工作,好像那些流动的电流,成了维持心跳的另一种血脉。
海边的潮汐电站正在建设,堤坝圈起一片海域。涨潮时海水推动轮机转动,退潮时又反向发电。工程师说这是在借用月亮的力量,让海水来帮忙干活。站在堤坝上看潮起潮落,突然觉得人类很聪明,又很谦卑 —— 我们终究没能创造能源,只是学会了如何向自然借一点力量。
冬天的阳光斜斜照进办公室,落在同事的太阳能充电宝上。指示灯一闪一闪,像在积攒着温暖。她说明天要去山区支教,带着这个就能给孩子们的平板电脑充电。那小小的板子上,仿佛落满了即将播撒到山村里的光。
楼下的便利店 24 小时营业,冷柜的压缩机嗡嗡作响。深夜买牛奶时,总能看到店员在给电动车充电。荧光灯下,那些流动的能量支撑着不休息的城市,也支撑着每个深夜不回家的人。
儿子第一次看到风车时,指着问那是不是玩具。告诉他那是能让灯泡亮起来的大风车,他便每天追着风向跑,说要去看看风是怎么变成电的。看着他认真的样子,突然明白能源的故事从来不是冰冷的技术,而是一代代人传递的好奇与敬畏。
老家的磨坊改成了民宿,保留着老式柴油机做装饰。游客们围着拍照,没人知道这铁家伙曾经磨出多少豆浆。主人在院子里种了薄荷,风过时香气漫过整个院子。那些被机器取代的时光,正以另一种方式慢慢回来。
或许有一天,我们能教会孩子辨认煤块的纹理,就像现在教他们认识树叶的脉络;能让他们听懂风穿过塔筒的声音,就像听懂鸟儿的鸣叫。能源从来不是数字和公式,而是阳光穿透玻璃的角度,是雨水敲打光伏板的节奏,是我们与这个世界对话的另一种语言。当儿子指着星空问哪颗星星在给地球供电时,或许我们就能真正懂得,那些流动的能量里,藏着宇宙最温柔的馈赠。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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