摇篮边的月光，藏着妈妈未说出口的诗

产房的无影灯突然暗下来时，林溪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细碎的呜咽。护士正把皱巴巴的小家伙裹进蓝条纹襁褓，那团温热的小生命突然攥住她的手指，像株刚冒头的豆苗，怯生生又带着股执拗的劲儿。

这是她与小安的第一次对话，没有声音，却让孕晚期所有的水肿和失眠都有了形状。

孕五月那天，林溪在社区医院的走廊里摔了跤。消毒水气味漫过鼻尖时，她第一反应是蜷起肚子，像只护崽的母兽。检查单上的 “胎盘低置” 四个字刺得眼疼，医生说要卧床静养，她摸着尚且平坦的小腹，突然想起昨夜丈夫老周买回的草莓，红得像要滴出血来。

卧床的日子像被拉得很长的橡皮筋。老周把书房改造成卧室，靠窗的位置摆着折叠躺椅，阳光好的时候能晒到脚背。林溪开始给肚子里的小安读诗，从 “床前明月光” 到 “面朝大海春暖花开”，读到聂鲁达的 “爱情太短，遗忘太长” 时，胎动突然变得剧烈，仿佛有只小鱼在羊水深处翻了个身。

“他听懂了？” 老周推门进来，手里端着燕窝，冰糖的甜香漫进书页间。林溪笑着摇头，指尖却在隆起的弧度上轻轻画圈。那些被孕吐折磨的清晨，被抽筋惊醒的午夜，此刻都化作掌心下温柔的起伏，像涨潮时的海面，每一次涌动都藏着生命的密码。

预产期前两周，林溪突然发起高烧。急诊室的灯光惨白，胎心监护仪的滴滴声敲得人心慌。护士拿来冰枕时，她死死抓着老周的手腕：“要是保不住……” 话没说完就被他捂住嘴，这个三十岁的男人眼圈泛红，喉结滚动着说：“你和孩子，我都要。”

凌晨三点，烧退了。林溪望着窗外的月亮，突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：女人生孩子，就是从鬼门关走一遭。可当胎动再次传来，她却觉得那是世间最坚韧的鼓点，敲打着穿过黑暗的勇气。

小安出生那天，秋风卷着银杏叶扑在产房窗户上。护士把他抱到林溪胸口时，她闻到淡淡的奶香混着羊水的腥气，像雨后初晴的草地。这个七斤二两的小家伙闭着眼，睫毛像两把小扇子，呼吸间带着均匀的起伏，突然在她颈窝里蹭了蹭，发出小猫似的哼唧。

月子里的日子被切割成碎片。每两小时一次的哺乳，换不完的尿不湿，还有小安不明原因的哭闹。有天深夜，林溪抱着哄了三个小时，他还是哭得撕心裂肺，她突然蹲在地上跟着掉眼泪。老周从身后抱住她们，温热的手掌覆在她汗湿的额头上：“你看他多有劲儿，哭声都比别家孩子响亮。”

晨光漫进窗帘时，小安终于在怀里睡熟。林溪低头吻他柔软的发顶，突然发现自己的指甲缝里还沾着奶粉渍，手腕上印着抱孩子时压出的红痕。可当小家伙无意识地抓住她的手指，那些疲惫竟像被晨露打湿的蛛网，悄悄融化在暖意里。

满百天那天，小安突然会翻身了。林溪正在厨房热辅食，听见婴儿床里传来咯咯的笑声，回头看见他趴在床上，胖乎乎的胳膊撑起上半身，正对着天花板上的旋转木马玩具傻笑。阳光落在他肉嘟嘟的脸颊上，绒毛都染上金边，像颗刚剥壳的荔枝。

她举着手机录像，手指却抖得厉害。这个从她身体里剥离的小生命，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长大，会在她唱歌时蹬着小腿打节拍，会在喝饱奶后对着她吐泡泡，甚至会在老周假装凶他时，委屈地往她怀里钻。

第一次发烧，第一次长牙，第一次叫出模糊的 “妈妈”。每个瞬间都像珍珠，被林溪小心翼翼地串进岁月的绳线。有次带他去打疫苗，针管扎进胳膊的瞬间，他先是愣住，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哭声，小胳膊小腿拼命蹬踹。林溪抱着他来回走动，哼着孕期读过的诗，直到他在肩头渐渐平复，留下一小片温热的口水渍。

早教课上，别的孩子都在爬爬垫上追逐，小安却执着地扒着镜子看自己。林溪走过去，发现他正对着镜中的小小身影挥手。阳光穿过落地窗，在他们母子身上织出金色的网，她突然想起生产那天，医生说的那句 “母子平安”，原来这四个字里，藏着一生一世的牵绊。

深秋的周末，林溪带小安去公园。银杏叶铺了满地，他穿着虎头鞋，摇摇晃晃地迈着步子，像只刚学会走路的小企鹅。突然被落叶绊了一下，眼看就要摔倒，林溪正要去扶，却见他张开双臂稳住身形，咯咯笑着扑进她怀里。

风卷起更多落叶，打着旋儿掠过脚边。小安揪着她的衣领，把脸埋在她颈间，呼吸带着奶味的甜。林溪望着远处放风筝的孩子，突然明白所谓母爱，不是时刻护在羽翼之下，而是看着他跌跌撞撞地走向世界，却知道无论何时回头，总有个怀抱为他敞开。

回家的路上，小安在婴儿车里睡着了。林溪推着车慢慢走，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手机里弹出育儿群的消息，有人问产后抑郁怎么走出来，她想了想，敲下一行字：看看孩子的眼睛吧，那里有比星辰更亮的光。

夜风渐起时，林溪给小安换睡衣。他闭着眼，小嘴巴还在无意识地吮吸，像只满足的小猫。她坐在床边哼起那首读了无数遍的诗，月光从窗帘缝隙溜进来，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

突然想起孕期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，总担心自己不够好。可此刻看着他均匀的呼吸，林溪突然笑了。原来成为母亲从不需要完美，就像这月光，纵然有阴晴圆缺，却始终温柔地照着摇篮，照着每个生命最初的模样。

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，小安在梦中咂了咂嘴。林溪轻轻掖好被角，指尖拂过他柔软的睫毛。或许明天会有新的挑战，或许他会第一次摔破膝盖，第一次闹着不肯上幼儿园，但此刻，她只想守着这满室月光，守着怀里小小的温暖，等待黎明把新的故事，轻轻放在他们枕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