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口的梧桐树又落了层叶，王阿婆蹲在青石板上翻晒冬衣，竹匾里那件靛蓝土布衫被风掀起边角，露出肘弯处磨得发亮的补丁。这是她嫁进这条巷子时穿的新衣裳，如今大襟上的盘扣早换过三回，布纹里还嵌着半个世纪的煤炉烟味。
“阿婆，您这衣裳比我妈岁数都大。” 快递员小张停下车，车筐里的纸箱晃了晃。他总在午后三点经过这里，王阿婆的竹匾那时总摆在老地方，像块浸在时光里的蓝印花布。
王阿婆眯眼笑，手里的木槌轻敲布面：“它比你晓得的事多着呢。” 话音刚落，竹匾突然倾侧，蓝布衫滑落在地，沾了片梧桐叶的影子。小张赶紧帮忙拾起来，指尖触到布面时愣住 —— 粗粝的纹理里藏着细密针脚，像谁在布上绣了片无声的星河。
那年王阿婆刚满二十，梳着两条油亮的麻花辫，坐在船头随嫁船摇进巷口。蓝布衫是母亲连夜赶制的，袖口缝了圈不易察觉的红布边，说是讨个 “日子红火” 的彩头。船靠岸时，巷子里的李伯娘端着碗红糖茶跑过来，搪瓷碗沿磕在船板上，发出清脆的叮当声。
“新来的媳妇哟，尝尝咱巷子里的井水。” 李伯娘嗓门亮，惊飞了檐下的燕子。王阿婆红着脸接过碗，红糖在温水里慢慢化开，甜味顺着喉咙爬到鼻尖，让她想起娘家灶台上那只熬糖的黑陶罐。
后来蓝布衫成了她的 “万能衣”。春天渍了浆洗衣物的皂角水，夏天浸过井台边的青苔气，秋天沾着晒谷场上的麦芒，冬天裹着煤球炉的烟火味。有回邻居家的孩子发高烧，她裹着这件衣裳跑遍三条街找医生，回来时衣襟上还沾着医生家药圃里的薄荷香。
“阿婆，这补丁缝得真好看。” 小张指着肘弯处的菱形补丁，针脚走得比机器还匀。王阿婆的手指抚过补丁，忽然想起那个雪夜。丈夫在厂里加班，她抱着哭闹的儿子坐在灯下缝补，窗外的雪片落在玻璃上，化成水痕蜿蜒而下，像谁在窗上画了幅流动的画。
儿子七岁那年，把蓝布衫当成披风披在身上，在巷子里疯跑。石门槛绊倒他时，布衫的肘部被划开个三角口。王阿婆没舍得扔，翻箱倒柜找出块花布，坐在缝纫机前缝了个菱形补丁。儿子趴在桌边看她踩踏板，缝纫机的咔嗒声里，他数着母亲鬓角新添的白发，说：“妈，你的头发像冬天的白霜。”
竹匾里的阳光慢慢挪动位置，把蓝布衫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巷尾的修鞋匠老张探出头：“阿婆，借你家的浆糊用用？” 王阿婆应着，起身去屋里取。小张趁机摸了摸蓝布衫的领口，那里还留着盘扣磨出的柔光，像被无数次触摸过的月亮。
修鞋匠提着浆糊走时，盯着蓝布衫笑：“这衣裳比老张太太的岁数都大。” 王阿婆嗔怪地瞪他一眼，却忍不住笑起来。老张太太是巷子里最年长的老人，去年冬天还坐在藤椅上晒太阳，手里总攥着块冰糖，说话时嘴里像含着蜜。
去年深秋，社区来人登记旧物，说要办个 “时光博物馆”。王阿婆犹豫了三天，最终还是把蓝布衫叠得整整齐齐送过去。展出那天，她站在玻璃柜前，看着那件熟悉的衣裳被聚光灯照着，忽然发现布面上的褶皱里，藏着整条巷子的光阴。
有穿校服的姑娘对着蓝布衫拍照，叽叽喳喳讨论着上面的补丁。王阿婆想跟她们说，那件花布补丁里裹着儿子的笑声，那处磨白的袖口沾过老张太太的冰糖渣，那粒松动的盘扣曾被邻居家的小姑娘当成珠子玩过。
“后来呢？” 小张听得入了迷，车筐里的快递单被风吹得哗啦响。王阿婆把蓝布衫从竹匾里拎起来，抖落上面的阳光：“后来博物馆闭展，又还给我了。” 她顿了顿，忽然压低声音，“那天馆长偷偷告诉我，有个老太太在玻璃柜前站了整整一下午，说这衣裳的味道，跟她年轻时穿过的一模一样。”
风穿过巷子，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飞过。王阿婆把蓝布衫仔细叠好，放进竹篮里。小张看着她的背影，忽然发现她的脊梁不像从前那么直了，走路时像片被风吹弯的芦苇，却带着芦苇般的韧性。
收快递的姑娘从楼上跑下来，看见竹篮里的蓝布衫，眼睛亮起来：“阿婆，这是老粗布吧？现在网上卖得可贵了。” 王阿婆笑而不语，将叠好的衣裳裹进棉布包袱。姑娘扫码时，手机屏幕映出她染成栗色的头发，与王阿婆花白的鬓角在阳光下相映成趣。
暮色漫进巷子时，王阿婆坐在门槛上择菜。竹篮里的蓝布衫被月光镀上层银辉，像浸在水里的一块蓝宝石。远处传来晚归者的脚步声，夹杂着谁家厨房飘出的饭菜香，让这条巷子在夜色里慢慢舒展，像个打哈欠的老人。
小张发动电动车时，回头看见王阿婆正对着蓝布衫出神。月光爬上她的皱纹，那些深浅不一的沟壑里，仿佛藏着整条巷子的晨昏。车铃清脆地响了两声，惊起檐下的夜鸟，也惊动了竹篮里的光阴 —— 蓝布衫的衣角轻轻颤动，像是在回应某个遥远的回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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